新欢旧爱
    程慎之跟随着引路的侍女,面无表情地步入七楼的雅阁。

    与六楼的喧嚷吵闹相比,七层静得恍如隔世。

    此处视野豁然开朗,厅内陈设奢华却不失雅致考究。

    他稳步跟随侍女穿行于厅堂之间,面上不显,心底却已是波涛汹涌。哪怕只粗略看去,这厅内的装潢比之宫中的华贵气象,竟也丝毫不落下风,甚至还多添了几分别致的雅趣。

    鎏金香炉中散发着幽幽的桂子香气,程慎之心念一动,他有所耳闻,这正是近日备受追捧的新香料,每每上架,便被京中权贵女眷们争相抢买。

    望春楼能在京中一骑绝尘,果然深藏不露。

    正思索着,侧边一道纱帷忽被撩起,一道人影从侧屋中凌厉走出,手伸至脑后正将青丝梳成一束。

    待程慎之看清来人面容,当即便一步也迈不动,愣在原地。

    那女子一身黑衣,轻轻晃头撒开流畅垂下的马尾。她面容清丽,神情冷淡,从怀中掏出块黑色长巾。

    程慎之见了又惊又诧,未曾想竟会在此得遇旧人。他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,脱口而出:

    “青露?你怎会在此?”

    他声音中压着惊涛骇浪,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虽然那神情是他在王府从未见过的冷淡疏离,可他自幼与宁鸾相识,婚后又相伴数载,又怎会认不出她的贴身侍女?

    青霜在他目光投来的刹那,便已然心知不妙。听程慎之脱口而出妹妹的名字,便知身份还未暴露。压下紧张,青霜心思急转,竭力回忆着往日里妹妹欢快活泼的模样。

    她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,朝程慎之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宫礼。

    “见过王爷。”

    这声线虽刻意放柔,却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。

    前方引路的侍女见势不妙,适时上前一步,轻声提醒程慎之:“掌柜此刻正有要事,请贵客随奴婢往小春台用茶稍候。”

    程慎之目光深深地钉在青霜脸上,捕捉到了她眉梢转瞬即逝的紧绷。

    虽察觉到微妙的异样,却一时也难以辨别出自何处。万千的疑问在唇齿间辗转,终究化作一阵沉默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禽择良木而息,你既已择了新主,要留在这望春楼,原也无可指摘。放心,本王不会因此怪罪于你。”

    他尽量把语调放得平缓,末尾处却仍泄露了未掩饰住的心绪。宁鸾离世不过一月,尸骨未寒,而她身边的贴身侍女,却已在此地另觅新枝。

    难道至今仍深陷阿鸾逝去阴影中的,当真只剩他一人了么?

    思及此,程慎之未再停留,他径自从低头行礼的青霜面前走过,大步随侍女转入小春台。

    直至他身影消失,青霜才暗自松了口气。幸而青露仍在另一头的露台观望,并未露面。否则姐妹二人同时现身,今日怕是长出八百张嘴,也是难辨分明,平白惹人猜疑。

    还得尽快告诉青露才是。青霜当机立断蒙上黑巾,直直朝着青露所在的露台而去。

    而程慎之也已在小春台落座,冲泡开来的茶香清淡,竟令人无端生出些熟悉之感。

    他环顾四周,窗下案几上摆着的茶具样式,似乎是宁鸾曾津津乐道的天青玲珑釉。墙上几幅泼墨山水大气恢弘,望之如亲眼看向江山万里,凭空生出热血沸腾来。

    面前方桌上还摆着一盘棋局,像是下到一半随意扔在这的。棋盘上黑白两色厮杀酣畅,但白棋攻势更凌厉几分,眼见已将黑子逼至角落绝境,险象环生。

    这林掌柜虽混迹于市井之间,浅浅观其楼中布置,却可见品味格局皆是不俗,确实是个值得深交的人物。

    程慎之心中暗自思量着笼络之策,手上端起水汽升腾的茶盏,眼前又恍惚浮现起方才楼梯间闻过的那道清苦药香,一时竟怔怔出神。

    或许是近来操劳过多罢。程慎之揉着额角,否则明明是初次至此,怎会对此地莫名生出这许多的亲近之心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宁鸾顺着悬梯一路向下,几乎落到二层,才勉强止住莫名涌出的泪水。她以指腹抹去眼尾最后一丝湿意,深吸一口气,才将方才那阵没有来由的悲伤和不安尽数压下。

    重振旗鼓,宁鸾顺势昂首挺胸地向二层出发,那是望春楼饮食宴请之处,也是设置后厨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步履轻快,顺着台阶下楼。不想,身后一个形似狗熊的身影更快,几步便从她身后越过,带起一阵急风。

    那人步履匆忙,却熟门熟路地擦过她身畔,径直下到二楼走向靠近后厨的角落。待那狗熊坐定,微微掀起兜帽,露出半张尚带青涩和困顿的脸庞,宁鸾才恍然认出……

    这不是将军府家的小公子时鸿么?

    她记得之前还在楼上赠过他一柄宝剑,自那之后,这位小公子便成了珍宝阁的常客,更成了楼中兵器匠人交口称赞的豪爽主顾。

    大方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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