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惧野心
记不清了。只是如今这形势,也逼得哀家再翻些陈年旧事。”她缓缓摇了摇头,闭上双眼,像是在追寻过往的记忆。

    再度睁眼时,太后眼中竟泛起一丝罕见的慈爱,探寻下去,那慈爱之下竟还藏着难以察觉的无奈。

    “镇南王,”她嗓音沙哑,犹豫片刻,终是开口唤道:“慎之,这么多年了,你与你的父亲……可曾有过怨恨?”

    程慎之闻言,立即起身抱拳,脸上不漏分毫,“劳太后挂心,臣与父亲一切安好,不知怨从何来。”

    “太后?”太后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是要弥补这些年来亏欠的时光。她思索半晌,终于下定决心,“你的疑惑,哀家分明早已给过你答案。”

    “如你所想,慎之,你该唤哀家一声‘皇祖母’才是。你的父亲,南部的安南王,才是哀家的亲子。”

    程慎之眼中掠过一丝骇然,却又被他死死压住。万万没有想到,太后竟如此直白地道破他多日来的心事,更未想过,会在此情此景下与太后对话这惊天秘辛。父亲从南部加急送来的回信只写了深藏多年的揣测,此刻太后却将它亲自坐实。

    程慎之暗自打量四周,见殿内空旷,只有锦棠嬷嬷低头侍奉在太后身侧,这才松一口气,平静道:

    “回太后,臣与父亲尽心朝廷效力,辅佐圣上,并无僭越之心。”

    太后默默地注视他,眼中满是失望,“当年哀家一念之差,犯下大错。虽享尽荣华,却也动摇了国之根本。如今你与你父亲还在人世,国本尚有归正之机。”

    太后话音低缓,手里的佛珠却是越捻越快,“锦棠,你是知情之人,哀家乏了,便由你代哀家说罢。”

    她缓了口气,抿了口茶,以眼神示意侍立一旁的锦棠嬷嬷。

    锦棠嬷嬷早有准备,应声上前,向程慎之再次行礼。她缓缓开口,低沉的嗓音仿佛带着神秘的力量,将在座之人带回到了……四十多年前的那天。

    那年,太后还是先皇宫中的慎嫔。

    先皇的后宫佳丽三千,美人如云。慎嫔虽凭借貌美入宫,却因不善言辞,始终未能得到皇帝盛宠。一年半载下来,皇帝才如应付公务一般,踏足她的宫门一次,从无过多温存。

    可她虽圣眷不隆,肚子却十分争气。入宫不过两年,太医便诊出喜脉。她母亲入宫探望时,谨慎自她发间取下三根青丝,语气笃定地告诉她:家中寻见一位高人,虽是个游方道士,却直言可保此胎必得皇子。若还要细看胎儿命格,需要母体的青丝作法。

    “命格……?”对于母亲深信不疑的鬼神之说,慎嫔心生不安,有心阻拦,却又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宫中无宠的女子,本就依靠家府中的补贴过活,哪还敢有什么违逆之心?

    谁知下一次母亲进宫时,竟真带来了那游方道士算下的预言。“娘娘确将诞下麟儿,然此子非但无富贵之命,后半生反会累及家门,致使娘娘家中门庭衰败。”

    慎嫔惊得差点打翻了那案上的茶盏,既已屏退了宫人,此刻她连忙抚住肚子,悄声询问母亲:“那道人可有……破解之法?”

    她声音发颤,水葱似的指甲几乎掐入掌心。

    母亲眼中满是疯狂,狰狞着与她密语:“那道人说,真龙不在金殿,而在乡野之间。”她急忙从怀中翻出另一张字条,上面赫然写着:

    “茅屋陋巷,命格相生。母有黑痣点于眉心,方孕育真龙降世。”

    母亲痴痴地笑着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肚子:“你肚里这个算什么,与它命格牵连的可才是真龙!未来要当皇帝的!”

    慎嫔急急忙忙捂住了母亲的嘴,生怕再从那可怕的嘴中冒出大逆不道之言。

    可母亲早已陷入痴狂,直言家中已按照纸上所说暗中寻访,真按道士所说,在京郊一处破落的田庄里,找出一位符合所有要求的农妇。

    那农妇眉间一点黑痣,身怀六甲,产期与慎嫔相差无几。

    恐惧与野心如藤蔓一般,在心中疯狂滋长。生产前夕,慎嫔犹豫再三,终究是默许家人那农妇伪装成宫女,偷偷安置在宫中一处偏僻殿阁。

    两个男婴先后降临人世,啼哭声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慎嫔只看了一眼,顿觉心如刀绞。农妇之子哭声洪亮,体格健壮,而她亲生的孩子却孱弱如幼猫,不过哭喊几声便没了气力,不住喘息。

    不过几瞬犹豫,对权位的渴望涤荡了心神,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与迟疑。

    她下定了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