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河浩瀚
雨么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宁鸾不知道程慎之能否平稳撑过京州的腥风血雨,她斜倚在榻上,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中反而泛起一丝欣慰与平静。

    许多前尘往事都已模糊,唯独对望春楼众人情真如初。

    自异族商队涌入京城,楼中各项营生收益锐减,连带着做事的侍从们也惶惶不安,生怕哪天便丢了饭碗无以养家,更怕哪日异族军队踏破城门,平白失了性命。

    宁鸾自觉作为望春楼的实际掌事,虽难以像将士那般挺身而出,以血肉身躯保家卫国,却至少要守住望春楼这一方天地,不负众人托付。今日她已命人清点库房,将积压货物逐一整理散播,以备不时之需。

    至于那青霜青露二人叙述的过往,无论她曾是丞相府的小姐、镇南王府的王妃,还是那惹人诟病的异族之人。这些身份都已随着宁王妃的“下葬”一同入土,再与她没了干系。

    从今以后,在这京州城中,她只有一个身份,那便是望春楼的大掌柜,林公子林还!

    宁鸾缓缓从榻上起身,随手扣上枕边鸾鸟图案的银色面具。冰凉的银片贴覆在脸颊上,抚平了最后一丝躁动。

    她推开窗扇向外望去,楼下坊市熙攘,灯火通明,正是京中日复一日、寻常又珍贵的繁闹景象。

    若是可以,她想要这般景象就此延续。国破山河,流离失所,从来不该是这片土地注定的结局。

    银色面具下,宁鸾缓缓勾起了唇角,不管过往身份也好,宫中纷乱也罢,她既然再次醒来,就要看看,这京中,究竟还能掀起怎样的风波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王叔禀明所有要务,早已悄然掩门退出,给自家王爷留出清净。程慎之多了几分困倦,正那把玩许久的蜻蜓金钗放入怀中,却听胸前金玉相碰,震出清脆声响。

    他神色一怔,尚未反应过来,指尖已下意识探入衣襟,触到那枚贴身携带的寒髓珍玉。

    这玉佩在夏日触手生凉,本是清心解暑的秘宝。但在这渐起的秋凉中,却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冷意来。寒髓珍玉寒凉入骨,冷意伴着萧瑟秋风顺手臂蔓延而上,竟令他无端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程慎之捧着那寒髓珍玉细细端详,那玉佩的大鹏金翅鸟图案栩栩若生,纤毫毕现,足见雕刻之人用心之深。

    在那炎炎暑热当中,宁鸾赠他此玉,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?

    他们二人若即又若离、疏远又贴近,宁鸾对他,是否也有过哪怕一丝的真心情谊?

    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,却忽觉金翅下的北斗七星中,有一颗摸着异常粗糙。往日他将珍玉贴于心口,除却初得它的那个深夜,竟还从未细细端详过。

    程慎之心念微动,起身再端来一盏四面琉璃璧方灯,烛火燃亮,莹白玉质在光影流转间愈发通透,片片鳞纹反射出微光。

    那玉上雕刻的北斗七星按星图排列,星点亦是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程慎之对着烛火,透光细看,只见“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开阳、瑶光”六星,皆以四芒为图案,唯有“玉衡”一星以五芒星为底,且雕琢更深,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。

    他沉吟片刻,指腹摩挲着玉衡星凿痕,恍惚间回到数年前尚书房的那个午后。日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砖上投下零碎的光斑。宁鸾执了他的书卷侧坐一旁,青丝半垂,装模作样拿腔拿调地道:

    “北斗七星,玉衡最明,又称廉贞。”

    她言笑晏晏,眨巴着眼翻过几页册子,眸子里的星光比那玉衡星更明更亮。

    “呀,这个玉衡星好厉害啊,”宁鸾指着书中的一段,学着章承景讲学时那老学究的样子,板起脸摇头晃脑地念:“《星经》有云:‘玉衡,主出号施令,布政天中,临制四方’。慎之你看!衡字是权柄的象征呢!”①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岁月如书卷般疾翻而过,宁鸾的笑意仿佛又一次近在眼前。程慎之不敢深想,却不得不向记忆深处追索。

    这颗星被宁鸾刻意深凿、着重点明……她究竟想告诉他什么?

    她早知自己身怀异族之血,在京州城中如履薄冰。暗地里,她是否也曾期盼他能执掌权柄,促成两族修好、百姓安宁,使京州与异族之间不再兵戈相向,也不再因她这特殊的血脉,掀起朝中更多的风波?

    更何况,太后所言句句惊心,字字暗藏机锋。宁鸾是否早在当初,就已窥得什么隐秘,才借这玉衡星象,向刚刚返京的他传递讯息?

    程慎之蓦然起身,寒髓珍玉被他紧紧攥在掌心,凉意刺骨,却让他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
    “临制四方……你是否让我,竭力去争?”

    烛火摇曳,映亮他眼中骤然燃起的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