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与家书
偏偏只剩下这几封?

    他随手拿出一封拆开,是他当初刚赴南部前线时所寄。信纸末页的落款处,还残留着一抹暗褐色的血痕。那是他第一次迎敌,一时不查伤了手。前线物资紧缺,素白信纸亦是价值不菲。他不愿浪费,终究将这染了血痕的家书寄出。

    顾不得沉浸在战事中,程慎之又连拆开几封。

    战报,战报,还是战报。

    程慎之逐一拆阅,读过的信纸渐渐在案几旁堆起,垒成蓬松的小山。他越是细看,眉间蹙得愈紧。

    这些家书尽数都是战况情报,而那些真心实意、流露心迹字句的信,竟大多消失不见,只依稀残存于最初几封之中。

    他抬手揉着额角,一时参不透其中关窍。猛一抬头,却见门外一道人影徘徊不定,行迹鬼鬼祟祟。

    “谁?”程慎之顿时起身,扬声问道。

    门外,王叔正提着红漆食盒惴惴不安。王爷自回了王府,便进了卧房闭门不出,眼下晚膳时分早已过了,卧房中却迟迟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眼见窗上烛影摇曳,明灭不定,王叔犹豫万分,他已是第三次踱步至卧房前,却又生怕打扰到程慎之,此刻听见房内发声,王叔忙不迭提着食盒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“王爷!您操劳一整日了,不用些膳食可不行……您瞧这紫参鸽子汤,原是王妃最爱用的,老奴特地盯着煨了一下午……”

    “王叔,”程慎之闭眼揉着太阳穴坐下,打断他的絮叨,“端过来吧。”他瞥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微微一怔,“竟已是这个时辰了。”

    王叔顿时喜笑颜开,忙从食盒中捧出汤碗。正欲再劝,却见程慎之凝视着那碗鸽子汤,神色逐渐凝重。

    “王叔。”程慎之忽然坐直身子,正色看向正在拿汤勺的老管家,“我出征期间,你一直在府中协助王妃打理事务。”他略作停顿,极轻极快地皱眉,“你可知,我在南部征战之时,每月寄回府中的书信,都放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每月?”王叔拿着勺子的手一顿,抬头疑惑地看向程慎之,“王爷可是记差了?信件收到后皆经老奴传递,最后交给王妃阅看保管。可除却王爷初离京那一年,后来……从未每月收到过信件啊?”

    程慎之眉头皱得更深,他死死盯住汤碗中升腾而起的热气,难以置信地重复,“从未……每月收到?”

    “正是!”王叔被程慎之的神色震住,连忙放下汤勺,边回想边道:“头半年,这信确实是每月收到一封,可后来不知怎的,便渐渐少了。最近这两年……老奴记得,拢共也只收过五六封。”

    窗外忽然刮起夜风,“啪”地一声将半开的窗扇砸回窗框,惹得屋内人心里一惊。

    程慎之缓缓靠回椅背,眼中惊涛翻涌。他在烽火中想方设法、见缝插针写就的书信,竟大多未曾送到宁鸾手中?

    那么这些年来,宁鸾眼中的他,又究竟是何等模样?

    一个日渐冷淡,终日杳无音信的夫君?一个未曾知会、便带陌生女子回府的薄情之人?

    又或者……一个从不惦念她,一心只有战事的亡命之徒?

    他想起三年前出征那日,宁鸾为他系紧战甲。她指尖微凉,却强作镇定地说着狠话:

    “库房里的东西我可都点清楚了,你若回不来,京州城里想娶我的人排成长队!”她眼尾微红,却笑得张扬:“你若死,便干净利落地死在战场上,可别耽误我再嫁他人!”

    那日离府的他,还为这话耿耿于怀,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,连告别都带着几分赌气的沉默。

    直至抵达战场,他仍在想,若他当真战死,岂不正遂了宁鸾的愿,让她得以自由、再嫁他人?

    万般自由他都能给,唯独与他和离,绝无可能。

    凭着这一口气,程慎之在战场上竭尽全力,日夜苦战,只盼有朝一日能重回她的身边。而哪怕是身负重伤,几近晕厥,他也要唤来副将张回,断断续续地口述,写下一封报平安的家书。

    在每一个能提笔的间隙,在每一次死里逃生的庆幸中,在无数个思念蚀骨的深夜里。他写下的那些字字句句,究竟都去了何方?

    烛火猛地一跳,将程慎之的脸色照得半明半暗,也将他从深陷的思绪里抽离。

    他目光再次落回那堆垒成小山、尽是战报的家书,一个猜想逐渐浮上心头。

    此事绝非寻常人所能为。此人不仅能精准截获从边境送往王府的信件,更能对军中驿传熟悉万分,数年下来,竟将此事瞒得一丝不漏。

    是朝中之人?还是府中出了内奸?

    “王叔,”程慎之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件事,切勿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
    他咬着牙一字一顿:“本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