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摇头,垂眸掩住眼底的怜悯。
“您并非忘不了我,只是放不下当年那个敢直接拒绝您,令您求而不得的身影。我阴差阳错嫁入世子府,反倒成了您执念中的梦。”
太子张了张口,训斥和反驳已经涌到唇边。喉间却像是被无形力量束缚,一时间,竟一个音也发不出来。
宁鸾带上几分笑意,“殿下如何评判慎之,我不愿争辩。但他予我的,是府门之外的坦荡天地,而非看似金屋娇宠、实则画地为牢的精致囚笼。”
“可是宁鸾妹妹,你瞧这青石砖缝中,”太子终于找回了声音,急急指向地面:“这些生长在石缝中的新草,未尝不知道自己身处困顿,或许一生就在这方寸间磋磨……恰如你我。”
“孤何尝不向往自由,何尝不想逃离宫殿庙宇这些枷锁牢笼,与心爱女子寻一闲适之地,携手共度余生。”
“只是……这担子哪怕重于千斤,压得人喘不过气,孤也得硬着头皮担起来。”
说话间,太子已挺直背脊,恢复众人眼中储君的威仪。灯笼昏光摇曳,落在他疲惫的眉眼之间。
“殿下言重了,”宁鸾沉默半晌,缓缓开口道:“您瞧这新草,便是被往来的宫人们践踏了碾碎了,来年春风拂过,依旧会从缝隙中旺盛而生。”
“连最微弱的草芥都懂得为自己挣一条生路,殿下又何苦画地为牢,紧攥往事不肯放手?”
宁鸾微微倾身,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。
“至于当年井边之事……我不过呼喊几声,唤来宫人相助罢了,实在算不得什么救命恩情。还望殿下多怜惜身边之人,好好待她吧。”
说罢,宁鸾也不看太子脸上是震怒还是惊诧,径自绕过假山巨石,向着水榭方向走去。
微风带着丝竹管弦之声,隐隐绰绰从对岸传来。
太子扶墙而立良久,直至夜晚的凉意传透了指尖。
他转头看向水榭,却见宫灯明烛下,宁鸾以绢帕掩唇,掩饰轻咳。程慎之提壶,为她斟上温好的热酒,热汽腾起,二人情意绵绵,恰似一对壁人。
凉风拂过,不知吹散了谁的叹息。
……
“你……咳咳咳,这是要毒害我?”宁鸾被酒呛得痛苦皱眉,“这酒也太辛辣了些!”
“特地命人添了姜丝,驱寒活血,再好不过。”程慎之面不改色,又执壶将她的玉杯斟满,“再饮一杯。”
宁鸾捏着绢帕捂住唇,强压下喉间那股翻涌的痒意,连连摇头,说什么都不肯接杯子,“不要,说什么也不喝了。你若爱喝这个,就自己喝去。”
程慎之失笑,倒没料到她对姜味抗拒至此。他目光掠过她微红的眼尾,略一沉吟,竟信手拿过她掺满酒液的玉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用我的杯子?”宁鸾一时没反应过来,怔愣问道。
“阿鸾让我自饮,我便遵命了。”程慎之将饮尽的杯底向她示意,眼尾浮上一丝笑意。
宁鸾正要反驳,却见那程慎之的神色猛地一沉。
“遵命……”程慎之低声念道,目光不由自主移向御座之上的皇帝。
自方才宁鸾离席之后,他便一直在中心反复思索此事。
前些时日,皇帝深夜急召众臣入宫,连时厉东等一众老臣都被迫前来,更不必说后来在金銮殿上当众戏弄臣子等种种反常之举,早已在他心中埋下疑虑的种子。
他原以为,皇帝这些不合常理的行径,皆是受了曜妃的蛊惑。
那日他自请与时鸿剑锋相对,正是因为他自己也中过白挽的催眠之术,在雷电闪光中惊醒神志。
金銮大殿虽无窗扇,但剑光相遇同样凌厉耀眼,或许也可唤醒被迷惑的圣心。
可如今看来,皇帝目光清明,举止从容,毫无受制于人的迹象,反而更像是一切皆出自本心。
再反观那御座之下的曜妃,倒似被帝后二人无形牵制。使她纵然身处金宫玉殿,享尽荣华,眉宇间依旧郁色重重,分明并非事事顺心。
“慎之?”宁鸾见他神色愈发凝重,正欲开口,却听悠扬丝竹之声戛然而止。
席间一片寂静,落针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