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抚眼尾,“我娘原本就只有一半的异族血脉,到我这里,便淡得更看不出来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,可过去世人皆知,你是正室容夫人所出。”程慎之颔首,声音低沉,“丞相府的人……可曾因此为难与你?”
“丞相府?”宁鸾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,顿觉几分意外。她摇了摇头,“除了宁丞相、容夫人和我娘,几乎无人知晓此事。府中人眼里,我始终是容夫人所出的嫡女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?”程慎之声音陡然提高,“府中上下几百号人,怎可能毫无察觉?”
宁鸾却是神色恹恹,像是在说他人的故事。
“府中之人都以为,我娘亲不过是宁丞相纳的小小妾室,容夫人才是门当户对明媒正娶的正妻。”
她伸手托腮,突然困倦地打了个呵欠。
“可在那之前,我父亲还是六品小官时,曾奉旨前往南部赈灾。”她眼波一扫程慎之的脸庞,“正是安南王的地界。”
程慎之一愣,他只比宁鸾大上两岁,宁丞相去南部时,他还未出生,并不知道这段渊源。
“南部连年遇旱,饥荒过后便是瘟疫横行。”宁鸾声音飘远,像是陷入遥远的梦境。“那时我父亲连日操劳,阴差阳错染上疫病,失力晕倒在一间医馆门前。”
“那便是我娘所在的医馆。”
窗外起了一阵凉风,吹得那梧桐枝叶沙沙作响。
“后来呢?”
程慎之屏住呼吸,声音不自觉放轻了。
“后来?”宁鸾轻笑一声,随即深深叹了口气。“我娘明知可能会被传染,还是将他带进了医馆,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一个月,只说,这是南部前来救灾的大恩人。
那大恩人被我娘的细致体贴打动,深情满满许下海誓山盟。他说他尚未娶亲,要三媒六聘娶她过门,带她回京做他唯一的贤内助,享尽京州繁华。”
宁鸾无意识地攥紧袖口,纤长的手指绷得泛白。
“可是,待疫病结束,她的大恩人调回京州。彼时朝局动荡,京州与异族的矛盾初现端倪,京州城中正在清查异族细作,他想,若是带了我娘回去,定会引起朝中不满,影响仕途。”
程慎之心思一动,猛然间察觉到什么。他抬眼看向窗外,似乎越过高挺的梧桐树,看向朦胧远方的侧院。
宁鸾恍若未觉,径自向下说去,“就这样,他让我娘在南部边境等待。承诺着,待时局安稳,他定会带着八抬大轿来接她。”
“他倒确实守信。”宁鸾嘲讽一笑,抬头深吸了一口气,按捺下某种想要跃然而上的情绪。
“谁能想到,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官,竟因提供了治疗疫病的药方,一跃而上,成为朝中受宠的新贵。
我娘在那小镇痴痴地等了半年,竟真等到了来接她的轿撵。
更可笑的是,他的官邸中,半年前便迎进了端庄贤淑、出身名门的容夫人,进门便是当家主母,把持中馈。”
程慎之的眉头越皱越紧,“那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怎么会成为容夫人的孩子?”宁鸾嘲讽一笑,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拨开浮动的桂花。“你可知,为何他独独半年后才接了我娘进京?”
“为何?”
“宁府后院中早有妾室,那些女子的肚子接二连三的鼓起来,唯独正室容夫人的锦缎衣裙……始终平坦如初。”宁鸾神色漠然,抚盖间茶汤轻颤,映出她模糊的影。
“容夫人出身显赫,可身子一直孱弱,平日里竟是药汤不离手。我父亲暗中寻遍了京中名医,都说她这辈子难有子嗣。
这时候,我那半步丞相的父亲才想起来,南部还有个懂医术的异族姑娘,在小镇医馆中傻傻地等他。而那姑娘,手中的偏方自成一脉,刚好就有促使女子备孕的调理之法。”
窗外一片黑云路过,遮住了大半日光,窗外一时间阴沉下来,仿佛屋内人黯淡的心情。
“像是要落雨了呢。”宁鸾扭头看向窗外,阵阵凉风吹散了她的话语。
程慎之也听痴了,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。那早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坠落下来,果真是风雨欲来之势。
宁鸾抿了口茶,声音倒是轻快了起来,“就这样,我娘进了府。几番调养下,那容夫人身子虽是好了不少,可孕育子嗣依旧艰辛。”
“堂堂宁府,正室进门一无所出,他要面子的老脸往哪搁?
反倒是我父亲,借着调理探望的名义,几次三番便让我娘怀上了我。”
程慎之猛地怔愣,并未想到事情竟是如此。
“你在宁府……过得怎么样?”他张了张口,抬手想安慰眼前的宁鸾,却又不知话该何说起。
“我?”
宁鸾胸口发出闷笑,不受控制地颤动肩膀。她抬手捂住闪着星光的眼角,带着讥讽地低声开口:
“你不知道么?我可是宁丞相最宠爱的嫡女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