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人看来,家父确实是位高权重的贤臣,如今得了圣上赞誉信赖,更是位极人臣。”宁长明冷笑一声。
“如今欺上瞒下之风盛行,年年征税水涨船高,几轮辗转下,本应入国库的税银,竟被层层经手之人瓜分殆尽。”
“朝中诸人深知,家父与圣上同心同德,便将他瞒得滴水不漏,还是近来查阅账目时提及,才勉强捕捉到蛛丝马迹。”
宁长明缓缓放下手中折扇,端起茶杯轻抿一口,似乎在尽力平息情绪。
顿了片刻,他话锋一转,“可问题是,圣上虽知国库空虚,却仍一意孤行,打算在京州城中兴修异族坊市。朝中无银钱,竟要王公大臣募捐集款,家父便是头一位被点名的。”
“异族坊市?”宁鸾这回是真的有些诧异了,这可是连望春楼都未打探到的消息。
“正是。”宁长明颔首,“那异族妃嫔只道,京州与异族本是一家,异族初来乍到,并无地盘可以营生买卖,故而提议在京州圈出异族专属的坊市,供他们族人居住使用。”
宁鸾心底一笑,若非她得了消息,知晓皇帝身为真龙天子,自有紫气护身,轻易不被迷惑。否则她真要疑心,当今的圣上是否已被异族催眠了神志,而并非真的昏庸至此。
说到底,终究是美色误人。
“话说回来,宁某也不怕林公子笑话。”
宁长明看着宁鸾的鸾鸟面具,目光沉沉,“家父为了带头拥护圣上号召,竟将家中所余不多的财产投入大半,只为向圣上换一份保证。”
“保证?”宁鸾诧异,在她看来,以宁丞相精明计较的性子,断不会做出如此大胆的决策。
“圣上允诺,待异族坊市建成后,丞相府可对坊市接手,行使直接管理权。”宁长明皱眉,话中似乎对此决策极不赞同。
宁鸾诧异,心思急转,已是明晰了宁丞相的如意算盘。
对异族坊市直接管理,真是好大的口气!
宁长明常年往来于异族行商,早年间未通商时,丞相府便获益颇丰,赚得盆满钵满。
宁丞相定是盯上异族坊市这块肥肉,届时纳税定价、物价高低,都可由他说了算,钱财自是如潮水般滚滚而来。
宁长明并未注意到宁鸾的走神,只自顾自说下去。
“丞相府金玉其外,可内里,早已是败絮其中。”
宁长明说到这里,更觉惆怅,“丞相府名下铺面本有不少,可多年前失了擅长经营的能人,每月收益便江河日下,甚至入不敷出。”
他叹了口气,又道:
“到如今,府中铺面已只剩一二间勉强支撑,营收更是强弩之末,不过苟延残喘罢了。”
宁鸾静默不语,一时并未答话。只听宁长明轻咳一声,娓娓道来:
“当时镇南王还未平定异族七城,京州城与异族部落势同水火。我带着商队往来两地之间,尚能补贴几分家用。”
宁长明一阵苦笑,又捡起扇子轻扇。
“如今两地商旅畅通无阻,我们商队一趟奔波下来,竟只够给弟兄们发些酬劳,余下的银钱已是所剩无几。”
宁鸾听闻至此,也缓缓皱起眉头。
她单知道这位兄长放弃科举仕途,却不想自多年前,宁丞相府内已是入不敷出。
这位兄长作风正派,为人刚直,行事间重情重义。
在府中周转困难时,他不与宁丞相一道同流合污,自请经商补贴家用,倒也合乎他的脾性。
况且,论朝堂往来,以宁长明的性子脾气,确实比不过舌灿莲花、八面玲珑的二哥。
大致听明了兄长的来意,丞相府的诉求也已是昭然若揭。
宁鸾眸中精光一闪,压低嗓音开口道:
“那么宁兄的意思,是想望春楼助丞相府一臂之力?”她露出一丝笑意,指尖轻点桌案,“这对望春楼来说,有什么好处?”
宁长明闻言,心下一横,板起脸说道:“林公子果真通透。”
“丞相府想借万两银钱,供府中周转打点。此外,眼下便是中秋,此等佳节,宫中定会设宴,届时便会在宴席上宣布异族坊市即将设立的消息。”
宁长明眸色一暗,“于公于私,宁某都不希望那坊市在京州城中站稳脚跟。”
“哦?”宁鸾抬指,轻敲脸上面具,“宁大公子这般心思,宁丞相怕是毫不知情吧?”
宁长明一笑,言语真诚:“异族坊市一旦设立,对望春楼在京州的经营必然弊大于利。”
“今日将此信息亲自送至望春楼,便是觉得,若能阻止坊市设立,对我们而言,本是双赢之举。”
宁长明说着话,眼中紧盯着宁鸾的双眸,只觉得这眸光流转间,颇有几分熟悉之色。
宁鸾细细盘算着他的话,指尖无意识抚着面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