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咬牙向前迈出一步,抬眼看向榻上的程慎之。
刹那间,那夜书房门外看到的场景,竟猛然浮现在了眼前。
程慎之的唇,和白挽靠得那样近,他那双握剑持弓的手,是否也曾抚过白挽那张异域风情的脸庞?
那夜雷声轰鸣,他们可曾借着雨势,就着烛光,轻言细语互诉衷肠?
思及至此,宁鸾顿时失了兴致,连手中的药都变得更滚烫几分。
她终究做不来程慎之期待中的贤良温婉。
宁鸾冷着脸,径直走到榻前。她一手端着药碗,一手不由分说地拉过程慎之的手,将药碗重重塞进掌心。
力道有些大了,漆黑的药汁险些溅落出来。
似乎觉得不够稳妥,宁鸾歪头想了一想,又扯出他藏在被褥中的左手,强迫他双手捧住碗沿。
“趁热喝了吧。”
宁鸾拍了拍手,冷声命令道。
没等房内其余人反应,宁鸾随即直接转身,拉着青露疾步走出卧房,二人裙摆飞扬,带起一阵微风。
张回瞠目结舌,还没回过神来。他呆滞地看看榻上安详走神的程慎之,又扭头看看扬长而去的宁鸾。
喉结几度滚动,张回终是没敢出声,生怕张口便下意识吐出冒犯之语,惹得王爷不顾大计,连夜将他发配边疆。
王爷啊王爷,您这……这混得也太差了吧!
程慎之乖巧抱着盛满苦药的碗,一时间也是陷入了沉思。
漆黑的药汁倒映出他模糊的脸庞,脸上是掩藏不住的低落和震惊。
他好像……确实是混得太差了些。
药汁的苦味直冲鼻腔,却不及此刻程慎之心中的苦涩。他从碗中拿出瓷勺,仰头端碗将药一饮而尽。
“王爷……”张回欲言又止。
“无妨,”程慎之随手抹去唇边药汁,剧烈的苦涩像是阎王索命,满口回味无穷,浓烈得让他几乎皱紧五官。
“王妃亲手熬的药,自然是要一滴不剩。”程慎之强撑着若无其事,将碗勺一并递给张回。
张回接了碗,心底暗自腹诽道:这能是王妃亲手熬的?怕是王妃连药罐子都没看到过吧。
轻咳一声,张回识相地闭了嘴,扭头去合上房门。
他可不想连夜赶路,去南部边境鸟不拉屎的地方,日日留守烽火台。
“北疆和东域那边……可有回信?”程慎之喝了药,神色间却是更加困倦。
“回禀王爷,东域的回信今早刚到,属下不敢擅自拆看。”张回从怀中掏出一张火漆密信,恭敬递给程慎之。
程慎之“嗯”了一声,强打精神拆信阅看,脸上总算是带了一丝笑意。
“成了。”
——
“小姐!您等等奴婢!”
青露一路小跑,沿着王府花园的青石板砖追去。
前面,宁鸾疾步转过花墙,听见青露的呼喊,猛然停步。
“青露,”宁鸾冷静几分,无意识伸手,折下面前一枝早开的金桂。“你说……我刚刚是不是做得过分了?”
青露见宁鸾驻足,也急急刹住脚步,喘着气答道:
“小姐哪里过分?您夜半得了暗报,冒着那么大的雨急匆匆赶去宫中,伞骨都给吹折断了三根……还没找人来修。”
青露略一撇嘴,“那王爷还不争气,挨了一身伤回来,白白惹得您担心。”
宁鸾闻言笑了,指尖轻捻手中过的金桂,细碎的花瓣簌簌抖落,给青石板装饰点点金箔,竟是步步生香。
“傻丫头,”宁鸾一抬手,弹向青露额间,心中顿时开阔起来。
她宁鸾,从来就不是闺阁之中苦苦等待恩宠的柔弱女子。
即便书房外的寒凉已深入骨髓,连今日这样好的日光都暖不透,但此时看清,未必不是转机。
或许情之一字,她当真是毫无天分。
那么,待最后这几件事办结……她便可以寻个恰当时候,悄无声息地退场了吧?
宁鸾抬眼环顾整个王府,点点滴滴中都尽是她的心血。
铺路的青石板,每一块都细细打磨,稳当又清凉。两侧的花墙,种满专程从各地收集的芳草异植,随着季节的变换落英缤纷,香气满园。
东南角的活水从城外引来,在假山处汇成池塘。岸边垂柳是江南运来的,柳枝落下来,悠然搅动出涟漪。
池中铺着睡莲,是京中花匠特意培育的名品,层层叠叠的绿叶间蹿出紫黄色的花朵,引得肥硕的胖头锦鲤纷纷啄食游玩。
这胖头鱼……
宁鸾眼神柔和,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。这活泼的胖头鱼,是她当年从御花园的莲池中偷偷捞来的。
若是可以用银钱买下这府邸,她定会毫不犹豫倾囊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