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拽住的是子恒。
子恒盯着盘中焦黄油亮的鱼身,鼻尖微动。忽而撩袍往白玉阶上一坐,就着琉璃灯影大快朵颐。待天帝揉着眼睛凑近时,只见他慢条斯理拈起最后一片鱼骨:"帝尊方才说......要趁热?"
"你!"天帝瞪着突然空了的烤盘,醉意顿时醒了大半。恰见却霜正自云廊转来,子恒倏然起身,将沾着椒盐的盘子往天帝颤抖的掌中一搁:"正主来了。"
夜风卷着残存的焦香掠过三人衣袂。天帝耳尖泛起醉酒的红晕,突然烤盘往却霜怀里一推:"本座醉得厉害......这烤盘......下界青州城......劳烦帝君送还......"话音未落,人已化作流光遁入天河繁星之间,徒留却霜捧着空盘与子恒指尖残留的椒盐香面面相觑。
"原是我错看了因果。子恒殿下歪打正着,下官合该今日领罪,实在不必为个戴罪之身徒增烦忧。"天河水雾漫进殿来,沾湿了众仙袍角。
愧疚如排山倒海般压来,我在这滔天巨浪中艰难维持着最后仪态。子恒向来清晰的眉眼此刻蒙着雾,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清楚为何我竟这般疏离。我想待我神魂俱灭那日,这些沾染过我罪愆的旧友,大约连我的事迹都会彻底遗忘,直至在九重天光里湮没无痕。
寒玉般的声音自云阶坠下,生生在殿内荡起回音:"司刑殿天官犯错,自当领刑,何来怨尤。"
齐海袖中金纹锁仙绳如蟒缠身,顷刻绞住我四肢百骸。灵脉处传来细密刺痛,诸般修为竟被这上古刑具噬得涓滴不剩。
"本君有意主理此案。"却霜转身看向天帝时,天帝指尖轻扣御座,飘忽不定的是他迟疑的目光:"聂容终究是暂代神职,也未祸及他人......"
"天帝放心,却霜自有裁决。带走!"
未等最后一个尾音落地,我已然拂袖转身。白玉砖映着天光漫过脚踝,身后争执声裹着仙鹤清唳追来,却终究在跨出凌霄殿的刹那,化作流风消散在指缝。
我肃立在司刑殿中央,青铜灯台在青玉柱上投下摇曳的光晕。齐海天官垂手立在左侧石阶前,济笙灵神正不安地绞着腰间玉牌流苏。
"大人究竟触犯了哪条律令需要紫徽帝君亲审?"济笙终于按捺不住,玉牌流苏在他指间缠成乱结。
我摩挲着袖口,冰蚕丝料子在指腹下泛起凉意:"殿内那通天彻地的溯回镜没有任何反应?"
"紫徽帝君来时您正同舒曜神君离开,他只说寻您,我便悄然给你传了信笺。"济笙急急向前半步,云履踏碎地砖上的月光,"后来他独坐在案前饮完半盏雪芽茶,走时一句话也没留。"
话音未落,青芒自殿外破空而来。却霜已然立在大厅之上,他的衣摆还沾着大典上的酒香。齐海与济笙慌忙俯首行礼,带起的风拂动灯焰,将满地辉光搅成碎银。
"聂容留下。"
两道迟疑的视线在空中相撞,齐海倒退着隐入殿柱阴影,济笙的玉牌磕在门槛上发出清响。待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回廊尽头,却霜缓缓转身,寒意随着他的目光漫过来,喉间泛起昆仑雪水般的窒息感。
"道歉。"
他忽然开口,尾音像绷紧的弓弦。我看见他握在身后的左手攥得青白,骨节发出玉石相击般的脆响。
我仍记得那日闯进仙侣居质问他的情形。彼时他说若我道歉便既往不咎,可如今我早已不需要他的宽宥,只求按天规律令明正典刑。
"我又没对不起谁,道哪门子歉?今日是来伏罪的,帝君可听明白了?"
"没对不起谁?"他指节叩在玉案上发出闷响,广袖扫落案头青玉笔架,"你当真觉得自己没对不起谁?"
我倚着鎏金柱漫不经心道:"有么?可我确实不记得。你可以说我枉顾律令胡作非为,也可以说我以下犯上,不敬天神,而这些聂容一一认罪,独独不能说我对谁有所亏欠。"
腕骨骤然传来剧痛,眼前云气翻涌。待罡风散去时,脚下已踩着粼粼波光。天河倒悬于苍穹之上,星砂在暗流中明灭如呼吸。
彻骨寒意顺着毛孔钻入血脉,青丝在水涡里散作墨莲。锁仙绳遇水愈紧,勒得皮肉泛起血痕。我望着水面之上那道朦胧的雪色身影冷笑:"刑罚千条,可没有淹死罪仙这一款!"
碎冰般的星辰擦过耳际,我像溺水残荷在天河漩涡中沉浮。却霜立于粼粼波光之上,衣袍下摆浸在星河里晕开墨痕,垂眸时额间浮现的神纹映得眸中霜色更寒三分。
"本君何时说过要治你死罪?"他广袖盈风,天河浪涌骤然凝成冰晶玉阶,"不过是要涤尽你这身呛人的红尘浊气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