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雪凝成的茶盏在却霜掌心龟裂,碎片顺着指缝坠入地面:"还能如何,他连自己府邸名字的来历都记不清了。"
天河倒灌的星光突然在眼前明灭,却灭不掉越来越清晰的记忆,"荒唐!"天帝玉冠十二旒撞出金石之音,"这就是你为了一个仅仅相识一场的飞仙承死劫的理由?他本该湮灭在混沌劫里......你护不护他仙脉都无伤大雅,哪里用的上以命相护。"
我终于看清那些被封印的对话里,却霜眉间落着从未见过的温柔:"于我而言,护他与护子恒没多大区别。"
天帝叹息:"他饮过孟婆汤过忘川,独独你守着陈年旧梦。当年你若肯出手斩断子恒仙缘,何至于教他如今执念成魔!"
天河碎光映上我骤然干涸的眼瞳,却霜带着子恒化作的青色流光掠向远方时,腕间血珀珠依旧鲜活。原来那些日常对弈时映在茶汤里的星子,腾云驾雾时裹着云絮递来的外袍,不过是他从故人记忆里裁下的吉光片羽。
"果真喝酒误事,平白惹人笑话。"我拂开问茶虚扶的手,满地的星辰碎片刺痛双目,却仍要笑着扬起下颌:"舒曜神君还不赶去看看情况,倒有闲心在此观戏?"
碎光跃动的河面倒映着问茶欲言又止的脸,他玄色官服上未干的血迹正缓缓凝固成痂。
我转身踏上云头,在万千星子碎裂在银波里的瞬间,化作流光没入方偏门缭绕的混沌中。
檀香燃尽第十二个时辰时,鎏金门环终于被叩响,一道陌生的声音随之传来:“请大人更衣入职司刑殿。”
我拂开雕花木门,庭前琅玕竹簌簌抖落几片叶子,奉左迎右垂首捧着云纹锦袍,衣摆泛起粼粼波光。铜镜里映着昨夜凌乱的发束,手心仿佛还残留着却霜指尖的温度。
镜前沉香袅袅,我怔怔望着其中倒影。昨日还流转着桃花春水的眼眸,此刻却映着寒潭死水,朱砂印记蜿蜒绽放在眉心,恍若雪地里溅落的红梅。镜台琉璃盏中凝着宿露,倒映出身后仙侍颤抖的身体——他们举着物品的手指已泛起青白。
挥退想要上前侍奉的仙娥,我草草束发带冠,并指抹过衣料,霜雪之色的官服顿时化作灼灼红霞,衣角翻涌如业火红莲,升职该当喜庆。大门外停着司刑殿銮驾,随行侍从手执各种礼器,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
踏过三千白玉阶时,两侧银甲天兵忽然齐整垂首,银甲相撞之声清脆响起。我望着云海中沉浮的十二重宫阙,朱红礼服被天光浸透,在身后拖曳出凤凰泣血般的残影。
金阙玉门轰然洞开,十二根盘龙柱震颤着落下细碎辉光。我踏碎满殿浮动的流云,红衣翻涌似焚天烈焰,惊得两侧仙人广袖间溢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,些许低语断断续续入耳:“司刑殿之主历来不凡,如今这位更是不寻常!”
青玉地砖倒映着九重天难得一见的艳色,连瑶池仙鹤都敛翅悬停在琉璃窗外。
问茶的指节攥紧了手中御笔朱册,反射的光在他腕间乱晃,像是被惊动的潭水泛起涟漪。天帝掌中琉璃盏突然溅出琼浆,在龙纹御座上洇开暗色水痕,天后却浑然不觉地倾身向前,鎏金步摇垂珠撞在眉心,折射出眼底翻涌的沧海。
"像,太像了!"
这声喟叹裹着千年陈酿般的颤音,震得殿顶星图簌簌摇晃。我望着御座上明黄与玄黑交织的衣袂,忽然想起人间三月被春雨打落的杜鹃——那些残红如今都凝成了我衣摆的纹路。当膝盖即将触到寒玉阶的刹那,天帝腰间佩玉突然迸出清越叮铃。
"既执掌司刑殿,便免行跪拜之礼。"
金口玉言一开,恰似万千命轨开始无声流淌。
“恭贺飞仙!”
大殿之中回荡众仙那恭敬的应答之声,我心中难免觉得命运的奇妙。在下界皇宫领命任职去大理寺的场景好像同此刻的情景相互重叠,上方帝王也免了我这些礼仪,不过在下界任职一年不到我就成了仙,如今我的仙命剩的时间恐也不多,真应了那大富大贵的短命之相。我彼时非常想敬天帝两杯鸩酒,全当谢他当年金口玉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