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寒湖行
    如今整座冰湖仿佛银河倾泻,我踩着满地寒髓俯身,睫上凝霜随呼吸轻颤。这些碎玉若落在凡间,怕是能买下半壁江山。

    忽有雪粒簌簌落在后颈,抬眼便见孤峰之巅立着一个人影。斗篷灰狐领拂过白瞳雪狼的脊背,狼爪踏碎冰棱的脆响令我寒毛倒竖。后背紧贴冰岩纹路,连呵出的白雾都生生咽回喉间,生怕被人发现。

    那人勒着狼首缓缓转头,玄铁护甲折射出冷芒。眨眼间雪狼已跃至湖畔,兽瞳扫过满地碎玉时,灰裘下传来声意味不明的轻笑。斗篷风帽遮了他大半面容,倒是那匹狼威风凛凛,银鬃如瀑,比起凡间獒犬更像披着月华的将军。

    威越的吼声撞碎冰凌,雪沫顺着音浪扑簌簌砸在耳畔:"聂容,这可是精品,你准备好接着啊!"

    威越抛出的寒玉映出倒悬的玉山,通体流转着鎏金色暗纹,大小似摇钱巨树。我蜷在冰岩后屏息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任由他们气吞山河的呼喊在寒风中结成冰碴。愣是不敢出去接玉。

    指缝间漏进一线天光时,陌生人影早已消失在茫茫雪原。松开捂耳捂眼的手掌,额前碎发上凝着的冰珠随睁眼动作簌簌坠落。问茶悬在空中的指尖还沾着霜色,威越正抓着赤金发冠原地转圈,冰面被他踏出蛛网裂痕。

    "聂容,你怎么待在这儿躲着?接的玉呢?"

    起身时冰屑顺着衣褶滚落,我没什么出息地回到:"不知道啊,你们将它扔上去后,没看见它落下来的影子啊。"碎玉在足底发出细碎悲鸣,迎着问茶探究的目光我又补了句:"八成是被上头哪个过路的神仙接去了吧?"

    威越的紫貂大氅扫过满地星子,镶玉护腕撞得叮当响:"奇了怪了,老子明明瞧见..."话尾被问茶突然按在肩头的银骨扇截断,扇面上浮动的卦象正吞噬着最后一粒冰晶。冰原朔风卷着威越的紫貂大氅,碎玉在他鎏金靴底发出细碎呜咽。问茶的银骨扇抵着下颌,扇坠流苏扫过卦象里游动的星辰。我挺直脊背任他们审视,冰面倒影中破碎的谎言正随雪粒重组。

    "聂容,我记得,你很怕狗!"

    银骨扇突然挑起我鬓边碎发,扇面冰裂纹映出雪狼残影。喉间涌动的寒气凝成冰棱,我看见自己瞳孔里飘摇的烛火:"问茶,你一定要在此刻拆穿我吗?" 尾音裹着霜气坠地,远处冰峰传来雪崩的闷响。

    威越踏碎满地星芒,镶玉护腕撞出清越颤音:"聂容怕狗跟玉去哪儿了有什么关系?"

    "没有,再去寻一块吧。" 问茶眼尾笑意。威越的嘀咕声与晨钟同沉,督造府的牌符在他腰间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威越狐疑着开口:“难不成真被什么大仙顺走了?”

    我则眼观鼻鼻观心,充耳不闻。

    归途似碎玉铺就的银河,怀中新得的寒玉沁出月白色雾霭。方偏门鎏金匾额下,问茶目光扫过我:"功成之日..." 威越的赤金扳指同时叩响门环:"需第一个通知我们。" 两道视线如淬毒银针扎进眉心,檐角铜铃陡然发出刺耳鸣啸。

    望着两道背道而驰的身影没入天际,我倚着大门松了筋骨。红霞将台阶染成血琥珀色,衣襟上凝着的冰晶正化作蜿蜒溪流——幸好奉左迎右捧着鎏金暖炉从回廊奔来,炉中沉香灰簌簌落在他们踩出的凌乱步伐里。

    此后数日,我将自己关在阁楼上,雕刀在寒玉上游走,玉屑随光线明灭纷扬,恍若星子坠入凡尘。窗棂外忽有青鸾掠过,衔着请柬的仙使撞碎三重结界,都被我扬袖挥出的雪浪拍回云海。

    "飞仙就在上面阁楼上雕刻玉石——"奉左颤抖的尾音刺破方偏门多日寂静,"还请大人您自己去吧,奉左不敢。"

    刀尖在玉纹上猛地打滑,冷汗霎时浸透额头,玉胚中央裂开蛛网状冰纹,映出我骤然收缩的瞳孔,阁楼外琅玕竹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    "谁来了?不是说天帝诞辰之前找我的通通说不在吗?"我掷刀入鞘,玄铁撞碎满地玉屑,"奉左自去大门口跪守三天!"

    檀木案几震颤着承接我郁结的怒气,刻刀在寒玉表面剐出凌乱划痕。窗外九重结界泛起涟漪,缕缕青光如活物般游走——若非仗着威越与问茶的担保,我也不敢这般谢绝访客。

    玉屑簌簌坠地的声响里,门窗房梁突然发出苍老的呻吟,这访客明显是准备擅闯了!我反手将雕刀钉入玉胚,刀柄上缠着的缎带随劲风扬起。碎玉映出眉间戾气,倒要看看是何方仙家敢触这霉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