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毕竟同榻..."威越故意拖长音调,被问茶掷来的蟹壳击中眉心。我慌忙举起冰鉴遮挡发烫的脸,却见他们倒映在冰屏上的身影已笑作一团。
送我们出门时,问茶倚着朱漆门框整理衣襟,他腕间佛珠撞在鎏金兽首门环上,清音惊醒了檐角沉睡的飞鸟:"我拿到凤羽就来找你同去寒湖。"
寒雾漫过周围空气,我身上绣着缠枝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:"要凤羽做何用?"
"自然是给某个修为不济者当暖炉。"威越把玩着腰间玄铁匕首,刀柄嵌着的孔雀石映出他狡黠的笑,"天后就有。"
我望着问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银丝绶带,喉间仿佛堵着昆仑雪:"天后娘娘的翎羽岂是能随便拔的?我在湖面多裹几层鲛绡..."
"寒湖底层是混沌初开是凝聚的玄冰。"问茶忽然截断我的话,指尖凝霜在石阶画了道蜿蜒冰纹,"上次司药星君失手坠了玉净瓶,如今还在湖心冻着当灯盏。"
威越用匕首尖戳了戳正在结冰的鱼塘,惊起一圈涟漪:"小聂容若变成冰美人,本君倒不介意把你摆在南天门当路引。"
"你们..."我攥紧披风领口的白狐裘,绒毛扫过发烫的耳垂,"若是被天兵逮住拔毛..."
问茶忽然将掌心覆在我手背,佛珠贴着脉搏传来暖意:"我和威越去瑶池求见。"他转头时发丝扫过威越鼻尖,"你说呢?"
威越倒退两步撞上朱漆廊柱,震得上方凤凰振翅欲飞:"我新得的碧海潮生袍还没穿三日!"他哀嚎着扯开衣襟露出金丝软甲,"罢了罢了,大不了被她用离火烧秃了头。"
我故意背过身数冰阶上的霜花,嘴角却压不住笑意。
回到方偏门时,檐角的青铜铃正与清风絮语。我踩着青玉砖上跳动的光斑往里走,奉左迎右常卧的珊瑚石榻空荡荡落满桃花瓣,石阶缝隙里钻出的蒲公英随着我的脚步轻轻摇晃。心中莫名觉得空落落的,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问茶回他自己行宫了,突然就想喝酒了!
推开酒窖雕花木门的刹那,缠绕藤蔓的石貔貅在斜阳里打盹。成排的紫晶酒坛在晚照中流转霞光,偏偏有两坛粗陶混在其中——釉色灰扑扑的坛身爬着青苔,坛口冒出的野雏菊在穿堂风里点头,倒像是星海里浮着两盏河灯。
我踮脚取下左侧那坛,封泥碎裂时惊走两只粉蝶。清冽酒香裹挟着杏花雨扑面而来,坛底"李记"二字被我用指尖摩挲得发烫,像是谁把三月江南封存在了这里。
"什么时候下界了?莫不是问茶从哪儿带回来的?"倚着檀木酒架自言自语,光把影子拉得老长。仰头饮下的酒液在喉间化作暖泉,恍惚看见问茶挽袖在杏花树下埋酒的模样。
琥珀色酒浆溅湿了雪白衣摆,我拎着酒坛摇摇晃晃推开描金门。廊下藤花将碎影洒在石墙上,斑驳的光影踩着琉璃铃铛的轻响,一路蜿蜒到垂着竹帘的卧房。
醉眼朦胧间,粗陶坛在紫檀案几投下毛茸茸的光晕。我蘸着酒水在案面画了只圆头圆脑的麻雀,笔尖突然顿在尾羽处——问茶执笔题字时垂落的发梢,与酿酒人拍开泥封扬起的衣角,在暮色里融成了同一缕带着酒香的晚风。
一坛饮罢,倒头便睡,素来空茫的梦境竟生出蜿蜒小径,鞋尖沾着的蒲公英绒毛在虚空里飘成星子。忽见虬劲青松刺破雾霭,树皮纹路比我雕过的龙鳞玉还要清晰:"咦,不是该有人站在旁边的吗?"
松针簌簌抖落满地翡翠,眨眼已立在一座琉璃碧瓦的宫殿前。檐角垂落的青光如千万只萤火织就的纱帐,我伸手触碰的瞬间,白玉门轰然洞开,涌出的光潮惊起成群青鸟。
赤足踩过月光浸透的玉砖,雕花窗棂将我的影子剪成碎片。廊外花架瀑布般垂落,花穗扫过指尖时带起战栗的酥麻——这分明是初见故人旧居的悸动。
月洞门后的庭院突然起了雾,我攥住不安跳动的心口,冷汗浸透的中衣贴在脊背上。待雾散去,已身处陌生庭院中,正要呼喊,忽闻"吱呀"轻响,眼的门缝里漏出流萤般的光。
隔着雕花屏风望见那人时,满室青光忽然化作春溪。他倚在紫檀书架下的模样,像极了被我失手摔碎的羊脂玉镇纸——那些莹润的碎片也曾这般在月光里流淌。我不敢眨眼,生怕呼吸重了会惊散这团云雾凝成的幻影。
案几上的松烟墨突然漫开幽香,等我惊醒时已跪坐在蒲团上。笼罩他的光晕正层层剥落,露出霜色衣襟上银线绣的云纹,当他睫羽轻颤着掀起时,我看见了比昆仑雪魄更澄澈的眸光——这哪里是人,分明是取瑶池紫玉、揉碎星河辉光雕就的仙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