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难生恨
 "走啦走啦!"子恒跺脚溅起泥浆,惊飞栖息在腐木上的蓝尾蝶:"却霜应该早过临界门了!"

    跨过临界门时,问茶突然按住我颤抖的腕骨。鎏金门环映出我们相对的身影——他指尖正拂过我颈侧,那里留着昨夜仙轿中,却霜情动时咬出的血痕。

    "当心台阶。"他温声提醒,袖中却弹出道净尘诀。我望着遗落在地的棠梨花瓣,脑中忽然又出现那一袭离我远去的紫衣。

    子恒在前头吹起轻快的口哨,惊散漫天流云。我握紧失而复得的折扇,听见临界门闭合时发出细碎的呜咽——像极了却霜离开时,被风吹散的叹息。

    守在临界门的一位天神对着我们拜了拜,"见过子恒君,见过舒到神君,呃!见过候颜飞仙!"

    他魁梧身形在云霭中若隐若现,既非篪嬴亦非尧放。我连忙抬袖回礼:"见过这位不知名天神。"

    "我是天兵统领齐海天官,飞仙不必多礼。"他甲胄上的玄铁纹随着话音轻震,在星辉下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心头猛地一颤,指节不自觉扣紧玉骨扇。莫不是要来拿人?我早将折扇藏在袖中,从容整了整衣襟:"天官不必如此客气,聂容眼下就可随你走。"

    齐海天官瞳孔微缩,额间神纹明灭不定:"飞仙何以此说?"

    "你傻了。"子恒突然扳着我肩膀转向云雾深处,"齐海只是暂时替代十二天神守在这儿,你该跟问茶走。"

    问茶?那袭青衫提着酒坛的身影已在前方摇曳,我反手用扇骨戳向子恒腕间金钏:"不是,他不是来拿我的吗?"

    子恒扶额长叹,碧玉冠上的流苏簌簌作响:"赶紧回你的方偏门吧!成天瞎想些什么呢?"

    问茶提着酒坛的身影早已融入云霭深处,只余一抹轮廓。我攥着扇坠疾追数步,袖间流云被罡风撕扯成缕。

    回到方偏门时,问茶方才道:"天帝见是子恒生辰,"话音渐低,似被琼浆泡软了舌头,"难得有机会示好...回复紫徽帝君时特意开了恩..."

    池水折射的碎光落在他微阖的眼睑上,我盯着那道随呼吸轻颤的眼睫,终是咽下满腹疑虑,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踏进浮光流转的大厅,指尖掠过青玉案上凝结的露珠:"奉左迎右。"话音未落,两缕银雾已凝成仙侍身形。

    "备水沐浴。"我掸了掸沾染下界尘土的广袖,鎏金香炉吐出的烟霭正在衣褶间游走。

    奉左捧着冰蚕丝帕的手顿了顿:"飞仙素日里不是问茶管事打点一切吗?"他抬眼瞥向东南角的天水碧纱橱,"可要传唤?"

    玄晶地砖倒映着我骤然收紧的指节,转身时蹀躞带撞得琳琅作响:"罢了,他正困着。"

    迎右突然捏着鼻尖闷笑,被奉左用手肘狠狠捅了腰侧。我看着他们袖口纠缠的流苏绦子,索性破罐子破摔:"大概在下界逛的乏了,现下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。"

    "属下这就去取瑶池暖玉汤!"迎右逃也似地化作青烟消散前,还不忘补上半句,"只是飞仙这推演天机的法子...到底耗神了些。"

    七宝帘外忽有惊雷碾过云层,我望着手心错综复杂的掌纹,任由他们曲解了去。直到更漏滴尽三回,汤泉仍无踪影,索性踢飞了双履,帐内残留着前日熏的龙脑香,裹着锦被翻身时,忽有潮湿气息渗入窗棂。

    混沌中仿佛堕入水云深处,直到噼啪声击碎梦境。睁眼时见雨珠正顺着房檐滚落,千年不动的纱帐竟在风中翻涌如浪。远处传来琉璃瓦清脆的哀鸣——这场仙界的雨,把琼楼玉宇浇得越发透亮。

    赤脚踩上玄晶地砖的刹那,雨丝在趾缝凝成冰珠。东天翻滚的墨云里,紫电如倒悬的枯枝刺破苍穹,每道雷光都映出我发梢凝结的雨露。廊下千年不败的优昙花竟在雨幕中片片凋零,坠地时发出琉璃碎裂的脆响。

    "问茶!"我撞开雕着古老兽纹的檀木门,带进的风掀动床前鲛纱。他颈间暖玉随着起身动作晃出一弧流光,睡乱的发丝间还缠着滑落下来的发冠。

    "问茶,你听见了吗?上界下雨了。"

    他指尖点上我湿透的袖口。冰蚕丝料子正往下淌着银线,青玉砖面却没有留下半分痕迹。

    "上界从不下雨,你脚滑跌进池塘了吧?"他尾音突然消融在又一道惊雷里,窗外西天的霞光明明璀璨如常。我拽着他中衣广袖扑到琉璃窗前,雨滴正顺着飞檐脊兽的獠牙滴落,却在触及云砖前化作青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