琥珀色酒液注入青瓷盏,她执壶的手忽然顿住:"两杯却也多余,我早已失了味觉。"尾音散在满室沉水香里,像薄雾笼住新坟前未燃尽的纸钱。
我转动着酒盏,盏底游鱼在琼浆里摆尾。却霜垂落的发梢拂过案上卦盘,六十四枚玉爻在烛光中流转生灭。当苏陌问出那句话时,铜漏恰好滴落一颗水珠,碎在白玉莲花承露盘中。
“聂容,若我选择还阳,我们婚约可还做数?”
"聂容已是仙。"却霜指尖凝起霜花,案上酒盏瞬间覆满冰纹。他青衣襟上银线绣的星图突然明灭,二十八宿次第点亮。我望着盏中冰晶,忽然想起幼时她同我打雪仗时,菱花纹窗纱上也凝着这样的霜花。
烛泪突然爆出灯花,将苏陌眼尾那抹胭脂染成泣血杜鹃。她广袖拂过鎏金酒壶时,我嗅到松烟墨里混着腐朽的沉香味——那是百年孤魂浸透的荒凉。
"血珀珠......这其中原有一颗是你出生便携带着的。"她尾音轻颤,却霜腕间红绳蓦地闪过微光,血珀珠在霜雪般的肌肤上灼出妖异的纹路。我喉间泛起涩意,青铜烛台映出他指尖凝结的冰晶,正顺着案几裂纹蜿蜒成谶。
苏陌忽然后退半步,绣鞋碾碎了满地烛影。她鬓边累丝金凤衔着的东珠剧烈摇晃,像极了那年画舫倾覆时坠入湖心的明月。"原是我痴了。"她抚过鎏金盒上斑驳的螺钿,指甲刮擦声令我想起寒山寺的暮鼓,"数百年前就该明白的。"
却霜衣袖下的手掌突然覆上我紧攥的扇骨,霜花顺着交叠的指缝攀援,将我们冻在一处晶莹的琥珀里。苏陌望着这交握的双手,忽然低笑出声。她转身时牡丹裙裾扫过青砖,带起的气流惊散了案头沉香灰,纷纷扬扬似清明时节的纸钱。
"公子接稳了。"
却霜接住木盒时,青光在他衣袂间流转如星河。苏陌的身影开始透明,发间玉簪化作青烟消散前,她最后望向我的眼神,与那年菱花窗下偷塞糖渍梅子的少女重叠。
苏陌的绛纱披帛碎作万千流萤。我伸手去捉,只握住一捧凉凉的夜风。却霜法力翻涌如云,二十八宿银纹在掌心结成星斗璇玑,将那些破碎的光点拢作一片朦胧月色。
"三百年后,上界会多一位掌流云的仙子。"他腕间血珀珠突然泛起暖光,霜雪凝成的掌心纹路里,隐约现出少女提着莲花灯走过奈何桥的倒影。
我摩挲着折扇的鎏金镶玉扇骨,却霜的吐息在扇面凝出细碎霜晶。当"拣尽寒枝不肯栖"七个字从薄霜中浮现时,我们同时看见题跋处那枚朱砂印,纵使隔世也没能淡化它丝毫色彩。
“当初写的这些字,眼下看来倒不那么好看了!”
呼吸陡然急促起来,胸腔里燎起的火苗顺着血脉游走,白玉酒盏在指尖微微发颤。我盯着扇骨上褪色的墨痕,忽觉腕间一沉,却是对方将掌心覆了上来,"不是不好看,是没你好看!"
酒气在喉间翻涌,我费力抬眸。夜明珠映得他眉目流转如星,"你怎么知道这把扇子在这里?"
"下来之前顺便让司命殿探查了一下。"他话音忽顿,窗棂透进的月光在他侧脸投下清辉。
我倚上他肩头时嗅到寒潭雾凇般的气息,他脖颈温热抵着我冰凉额角,"那你到底是给子恒庆生还是替我寻扇?"
檀香沁入鼻尖的刹那,指尖不受控地抚上他下颌。掌下肌肤蓦地绷紧,我看见自己指尖划过他喉结投下的暗影,"两者同时进行并没问题。"
"聂容!"他突然扣住我手腕,银线绣的云纹在袖口泛着冷光。脉门处传来灼烫触感,我望着他骤然放大的瞳孔轻笑:"怎么这么热......"
话音被骤然腾空的失重感截断。他收拢臂弯时带起一阵罡风,案头烛火应声而灭。仙轿玄晶帘幕叮当垂落的刹那,我听见他喉间滚过的叹息:"有上界蛊仙草的痕迹,是情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