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跑了大半日,饿了吧?”帝丹仿佛无事发生,转身便向来时的路走去,“我们去寻些吃食。”
臻歆却僵在原地,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的背影。就在帝丹触碰玉牌的刹那,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——那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落寞,深不见底,仿佛珍藏多年的至宝被人夺走,徒留一片荒芜。
那独自前行的背影,与江南烟雨中的孤寂身影骤然重合,沉沉地压在臻歆心头,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窒闷。他不再犹豫,利落地翻身上马,策马追至帝丹身侧,勒住缰绳。马背上的少年眉眼飞扬,带着几分故作的洒脱,朗声道:“公子欲往何处?在下载你一程,可愿?”
明白这是对方笨拙的安慰,帝丹停下脚步,侧首仰望着马背上的身影。夕阳为少年镀上一层金边,那意气风发的模样,当真是好看极了。纵然他一身毛病,可自己就是喜欢,连同那些毛病也一并喜欢了。心中某个角落柔软地塌陷,帝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。
臻歆倾身,一把牢牢握住了那只手。帝丹借力跃起,稳稳落在他身后。
“驾——!”
清脆的马蹄声再次踏碎了黄昏的寂静。
“臻歆,我喜欢你。”
两道声音,一道激昂,一道低语,在疾掠的风中无声碰撞。
帝丹的声音极轻、极低,几乎被风声嚼碎,混合着马蹄声,注定无法被捕捉。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:当年九天之上,这人朝思暮想,只为求得他一句真心话。如今说出口,换来的恐怕只有质疑吧?身前的人毫无反应,帝丹微微垂下眼睫,泄气地想:他终究……没有听见。
然而,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臻歆低垂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面上依旧波澜不惊,仿佛专注于策马前行。
但——
他听见了。
臻歆猛地睁开眼,晨曦微光透过窗棂洒在床顶。他下意识张了张嘴,喉间那股熟悉的、无形的阻塞感依旧牢牢锁着声带。他瞪着雕花的床顶,梦境里纵马驰骋的酣畅淋漓与帝丹低语的情愫还未散尽,可一旦回归现实,那份莫名的厌恶感又如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。长时间的沉默像沉重的枷锁,压抑得他胸口发闷,几欲窒息。为免章叔察觉异样,暗中通知莫翼,他只能死死闭上眼睛,在心底咬牙切齿地、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嘶喊那个名字。
“帝丹……帝丹……帝丹……”
念到后来,心神激荡,竟不知不觉出了声,那压抑的低唤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。
“公子?可是做噩梦了?!”推门声伴随着章叔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。他端着洗脸水快步进来,放下铜盆便赶到床边,正撞见臻歆一手无意识地抚着喉咙,脸上带着一丝被撞破的尴尬。
臻歆猛地回神,喉结滚动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,那久违的清朗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,心虚地应道:“……无事,醒了。”
章叔这才长长舒了口气,一边拧着热毛巾,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:“公子您可算开口了!昨天半日不言不语,老奴这颗心啊,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……”
臻歆硬着头皮接过毛巾,含糊解释:“咳……无事,不过是一位朋友……临时爽约,未能前来做客,一时心中不快罢了。” 他刻意避开帝丹的名字,只笼统地说“朋友”。
章叔闻言,眼睛一亮:“朋友?就是昨日那位撑伞的公子吗?不知……” 臻歆赶紧打断,胡乱搪塞了几句,将话题岔开。
天光早已大亮,晴空如洗。用罢早饭,臻歆便独自出门闲逛。街道上行人如织,商铺林立,喧嚣热闹,可他却觉得索然无味。目光扫过街角一间挂着“杏花村”旗幡的酒肆,没来由地忆起梦中那顿饭——自己一手筷子风卷残云,另一手死死抱着酒壶不放的失态模样。眼下想来,简直……毫无形象可言!
鬼使神差地,他走到酒肆门口,掏出银钱买了一壶上好的陈年花雕,抱着那微凉的酒坛,心不在焉地踱回了祥源客栈。
刚走到自己客房门口,一阵轻松愉快的谈笑声便隔着门板传了出来。
臻歆眼皮猛地一跳,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。他伸手推开房门——
果不其然!
只见帝丹正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姿态闲适,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章叔则满面红光,搓着手站在一旁,见臻歆进来,立刻热情地迎上来:“公子回来得正好!早上听您说心情不好,是因为这位公子昨日爽约未能来做客。嘿,真是巧了!方才老奴在窗边张望,正巧瞧见这位公子打楼下路过,就斗胆开口将他请了上来!正说着晌午将近,您也该回来了,正好能见上一面!这下可好了,您可别再闷着一天不说话,急煞老奴了!”
章叔的语调里充满了“解铃还须系铃人”的欣慰和邀功般的喜悦。
臻歆抱着酒坛僵在门口,只觉得一股气直冲脑门,憋得他差点背过气去。章叔啊章叔!您老这好心……可真是办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