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壶,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传来,让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看着江卫国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能问出那句“你们究竟图什么”。
因为他知道,问了也白问。
这群疯子,活在另一个他无法企及的精神维度里。
手术,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一颗颗螺栓被拧下,一条条管路被断开,一个个部件被小心翼翼地取下。
路承舟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主刀医生,他的大脑中早已构建起这台发动机的完整三维模型,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。
最大的挑战,在于如何将重达一吨半的发动机主体,从狭窄的机舱中完整地吊装出来。
他们没有吊车,唯一的起重设备,就是几台简陋的、用钢管和滑轮组凑成的三角架。
“听我口令,同步拉!”
路承舟站在高处,双眼如同鹰隼,死死盯着四角的滑轮组。
“一、二、拉!”
几十条粗壮的臂膀同时发力,麻绳被绷得如同钢丝,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声。
那颗巨大的钢铁心脏,晃晃悠悠地、一寸一寸地脱离了它沉睡了几十年的躯壳,缓缓升空。
当发动机平稳地落在铺着帆布的“手术台”上时,所有人都虚脱般地松了一口气,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接生。
然而,路承舟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“动力源有了,但它的转速太高,扭矩太小,不能直接用。”
他走到那巨大的工字钢基座旁,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新的框架,“我们必须为它打造一个减速增扭的传动系统。”
他指向那台被拆得只剩一个空壳的空气压缩机。
“用它的飞轮,做我们的主调速轮。用挖掘机履带板上的高强度销轴,做我们的传动轴。至于传动带……”
路承舟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了不远处一辆报废的解放卡车上,“把那辆卡车所有的轮胎都给我扒下来!”
众人又一次愣住了。
扒轮胎干什么?
路承舟没有解释,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,直到工人们本能地开始行动。
很快,几个锈迹斑斑的卡车轮胎被滚了过来。
路承舟拿起一把锋利的割胶刀,亲自上手,沿着轮胎的侧壁,干净利落地割下了一圈宽厚的胎面。
“用它,做我们的三角带。”
他将那条充满弹性的环形橡胶展示给众人看,“它足够坚韧,足够耐磨,足够传递我们需要的全部力量!”
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神来之笔般的奇思妙想,震得说不出话来。
用废旧轮胎做传动带!
这种事情,恐怕只有眼前这个疯子才能想得出来,也只有他,才敢这么干!
夜,越来越深。
寒风卷着雪花,开始在工地上空飞舞。
可没有任何人退缩。
他们将发动机牢牢固定在新建的底座上,将沉重的飞轮安装到位,又用手工打磨出的轴承座将传动轴固定在工字钢基座上。
最后,那条由卡车轮胎改造而成的、丑陋却坚韧的传动带,被小心翼翼地套了上去,将动力源与传动系统连接在了一起。
“洪荒车床”的动力核心与传动血脉,在此刻正式合体。
路承舟做完最后的检查,他抬起头,环视着周围一张张被冻得通红、却写满期待的脸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
他转头看向江卫国,两人目光交汇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江卫国缓缓点头。
路承舟转回身,面对那台蓄势待发的引擎,发出了迄今为止最简短,也最激动人心的指令。
“启动它。”
一名工人紧张地按下启动按钮。
短暂的电流声后,是几声沉闷的、如同巨兽苏醒前的咳嗽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随即,在一阵剧烈的抖动中,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撕裂了寂静的雪夜!
“轰――隆隆隆!”
那颗脱离了本体的钢铁心脏,在全新的基座上,再一次爆发出了它磅礴的生命力!
飞轮开始旋转,带动着那条丑陋的轮胎传动带,稳健而有力地转动起来。
它活了!
它真的活了!
工人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,他们拥抱在一起,又笑又跳,许多人甚至流下了滚烫的泪水。
这咆哮声,不再是死亡的哀鸣。
它是新生的啼哭。
是这群疯子,在这片废墟之上,亲手点燃的第一簇,属于创造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