们立刻用墨斗在两根木桩之间,弹出了一条笔直的、绝对水平的黑线。
用同样的方法,他们很快就在四根木桩之间,拉出了一个完美的、悬浮在崎岖地面之上的水平矩形。
这个由四条墨线构成的虚拟平面,就是路承舟为这台“洪荒机床”所立下的第一条、也是最根本的律法——基准平面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他们从未想过,困扰所有人的天大难题,竟然被这样一种近乎于儿戏的方式,如此优雅、如此精准地解决了。
钱卫东在不远处看得浑身发冷。
他意识到,路承舟的可怕之处,不在于他掌握了多少高深的知识,而在于他拥有将一切复杂问题,回归到最简单、最原始的公理去解决的能力。
这种能力,近乎于道。
“现在,”
路承舟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撼中唤醒,“把工字钢吊起来,放到这个框里。用张师傅他们做的木楔,垫在下面,一点一点地调整,直到钢梁的上表面,与这四条墨线,完全重合。”
这是一个比拉线更考验耐心的、水磨工夫般的精细活。
几十个壮汉,用撬棍和简易的滑轮组,小心翼翼地将那根重逾一吨的钢梁吊起,缓缓移入墨线框定的神圣领域。
而另一边,张师傅正带领着他的钳工组,进行着一场与木头的殊死搏斗。
他们没有刨子,就用锋利的锉刀一点点地磨;他们没有卡尺,就用两片磨平的钢板作为基准,反复地比对。
汗水浸透了他们的棉袄,木屑与铁屑混合着,黏在他们布满血丝的眼角。
他们不像是在制造零件,更像是在打磨一件神圣的祭品。
时间,就在这极致的粗暴与极致的精细之间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当第一块被认为合格的木楔,由张师傅亲手送到路承舟面前时,这位老工匠的手,竟在微微颤抖。
路承舟没有说话,只是接过木楔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用来卷烟的薄薄的草纸,塞进木楔与基准钢板的缝隙中。
纸,被夹住了,抽不动。
他换了一个角度,再次尝试。
纸,依旧纹丝不动。
路承舟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他点了点头。
张师傅如蒙大赦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。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
一块块承载着工匠尊严与希望的木楔,被小心翼翼地塞进钢梁与地面之间的空隙。
每一次调整,都伴随着所有人的屏息凝神。
那根巨大的工字钢,就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龙,在这群凡人的侍奉下,一点一点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,向那个虚拟的、完美的水平面无限靠拢。
当最后一块木楔被敲定到位时,夕阳的余晖,恰好从工厂残破的窗棂中射入,为这根巨大的钢梁镀上了一层辉煌的金色。
它静静地悬停在那些朴实无华的木楔之上,上表面与那四条墨线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稳固、精准、充满力量感的完美平面。
路承舟伸出手,像抚摸情人的肌肤一样,缓缓滑过钢梁冰冷而平整的表面。
基座,已成。
律法,已立。
在这片废墟之上,一个崭新的创世神话,已经奠定了它第一块,也是最坚实的一块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