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眼,便将流血的手在满是油污的裤子上随意一抹,再次举起了镐头。
这一刻,路承舟那颗被数据和逻辑填满的心,被狠狠地刺痛了。
他猛地冲了过去,一把夺下那名工人的镐头,双目赤红地吼道:“你不要命了?”
那工人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,憨厚地笑了:“路总工,没事,不疼。”
路承舟看着他那张淳朴的脸,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沾着血的镐头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总工程师,不再是那个只相信机器与数据的天才。
他也是这群疯狂的人里的一员。
他没有再说话,而是转身,面对着那片混乱的工地,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第一道不属于机械,而属于人力的指令。
“所有拿镐头的,排成一排,听我口令,统一砸下!集中力量,先破开冻土层!”
他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工人们的动作一滞,随即本能地听从了这位技术权威的指挥。
十几把十字镐高高举起,在空中形成一片寒光闪闪的钢铁森林。
“预备——”路承舟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像一位指挥炮兵阵地的将军。
“砸!”
“吭!”
十几把十字镐,如同一个人的手臂,在同一瞬间狠狠落下!
那整齐划一的巨响,带着一种惊人的气势,坚硬的冻土层应声出现了一道道清晰的裂痕。
“有效!”
路承舟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,“第二排,拿铁锹的,跟上!挖!”
他开始在这片工地上飞速地奔跑、指挥。
“你们几个,别用脸盆,去找木板来,搭一个斜坡滑道,省力气!”
“那边的,坡度不对,再往里挖三尺,不然容易塌方!”
“孟山!带人去把所有能找到的麻袋都拿过来,装土用!”
他将混乱的蛮干,拧成了一股高效的、有序的力量。
他用自己的智慧,为这股磅礴的意志,找到了最科学的宣泄口。
钱卫东已经彻底看傻了。
他缩在吉普车旁,看着眼前这群人,从绝望到疯狂,再从疯狂到有序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招惹的,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工厂厂长。
那是一个能将一群乌合之众,瞬间拧成一支钢铁军队的魔鬼。
夜色渐深,又渐渐褪去。
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刺破天际,为这片被蹂躏了一整夜的大地镀上一层金边时,奇迹,已经悄然发生。
那巨大的地基坑,又被硬生生向下啃出了一尺多深!
进度虽然缓慢,却坚定得令人心颤。
几十个男人东倒西歪地躺在工地上,他们浑身泥浆,疲惫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。
可他们的眼睛,在晨光的映照下,却亮得惊人。
江卫国站在坑边,看着一夜的战果,看着那台沉默的钢铁巨兽,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水泡的双手。
他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深沉的笑意。
钢铁会死,但人的意志,永远不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