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那份压迫感,语气变得诚恳起来。
“钱科长,别误会。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,我们是来解决麻烦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抛出了精心准备的诱饵,“我认识一位老师傅,早年在北边的重型机械厂干过,专门跟那些苏联老大哥的图纸打交道。他的脾气虽然古怪,但手上确实有几分真本事。或许,他能瞧出点门道。”
一位懂苏联图纸的老师傅?
这几个字,像一道微弱的光,瞬间刺破了钱卫东心中那片绝望的黑暗。
省城的专家束手无策,县修配厂的师傅连看都不敢看,不就是因为这台挖掘机是仿制苏联的早期型号,结构特殊,图纸和配件都早已断档了吗?
然而,理智很快又占了上风。
他狐疑地打量着江卫国,这个年代,突然冒出来的“高人”,十有八九是招摇撞骗的骗子。
“有这种高人?”
他的语气充满了怀疑,“我怎么没听说过?他在哪个单位?”
“他不在任何单位。”
江卫国坦然地回答,“早就退休了,在乡下养着呢。我也就是个小辈,在沙河镇开了个小厂,偶尔能请动他老人家喝顿酒罢了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解释了“高人”为何名不见经传,又点明了自己的身份,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厂主,似乎没有任何值得图谋的东西。
这种坦诚,反而让他的话多了一分可信度。
钱卫东沉默了。
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天平的两端剧烈摇摆。
一端,是接受这个来历不明之人的提议,这其中充满了未知的风险,一旦被骗,他将罪加一等,彻底身败名裂。
另一端,是拒绝。
那就意味着他只能继续等待遥遥无期的省城专家,每天面对王局长的雷霆怒火,眼睁睁看着水库工程的工期一天天拖延下去,最终承担所有责任。
两条路,似乎都是死路。
但前者,却在黑暗中,透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。
病急乱投医。
此刻的钱卫东,就是那个在悬崖边上,连一根稻草都想抓住的人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他咬着牙,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江卫国笑了。
他等的,就是这句话。
“你不需要相信我。”
他迎着钱卫东的目光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你只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:你,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这一问,如同一把尖刀,彻底剖开了钱卫东用以伪装的所有硬壳。
是啊,我还有别的选择吗?
钱卫东的肩膀垮了下去,那股强撑着的精气神,在这一刻泄得一干二净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始终掌握着节奏的男人,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。
“好。”
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“我可以让你们的师傅去看看。但是,我把丑话说在前面。”
他的眼神陡然变得狠厉起来。
“只能看,不准动手!如果他敢乱动一个零件,把机器弄得更糟,我钱卫东就是拼着这身皮不要,也一定把你们送进去啃一辈子窝头!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江卫国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。
他知道,当对方开始谈条件的时候,这盘棋,他已经赢了。
“现在就去。”
钱卫东似乎一刻也不想再等,他转身就走,步履匆匆,仿佛生怕自己会后悔,“跟我来。”
江卫国与孟山对视一眼,默契地跟了上去。
三人穿过几条小巷,最终来到了机械管理局的后院。
那里,一座独立的、大门紧锁的巨大仓库,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,静静地趴在夕阳的余晖里。
钱卫东掏出一大串钥匙,哆哆嗦嗦地在锁孔里捅了半天,才“咔哒”一声,打开了那把沉重的铁锁。
随着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缓缓推开,一股陈旧的机油与钢铁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仓库昏暗的光线中,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,正静静地蛰伏着。
它那早已失去光泽的黄色涂装上,印着几个斑驳的红色大字——功勋五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