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紧跟在江卫国身后，鼻梁上那副厚重的平光眼镜，仿佛成了隔绝他与这个光怪陆离世界的最后一层屏障。
镜片之后，他的眼神充满了工程师面对失控系统时的焦虑与抗拒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崖的边缘，每一次与路人擦肩而过，他都感觉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在剖析着他们，如同手术刀般冰冷而锋利。
他知道，这不是错觉。
那张看不见的网，从他们踏出百货大楼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悄然收紧。
“老师，我们……现在回旅社吗？”
路承舟终于忍不住，压低声音问道。
在他看来，那间潮湿狭小的房间，此刻已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堡垒。
“回去？”
江卫国头也不回，用他那刻意装出来的、又土又豪的腔调大声回应，仿佛生怕街角的某个人听不见，“回那破地方干嘛！好不容易来一趟，当然要尝尝这南方的山珍海味！我可听说了，这里什么都敢吃！”
他的声音不大不小，恰好能让周围几米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。
路承舟的脸颊瞬间涨红，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视线，此刻正因为江卫国这番愚蠢的宣言而充满了贪婪的笑意。
他在演戏。
一场将自己和所有人的性命都押上去的豪赌。
而自己，就是这场戏里最蹩脚的演员。
江卫国没有给路承舟任何反驳的机会，他像一头嗅到美食的野猪，径直领着两人，一头扎进了一家名为“陶然居”的酒楼。
这里的装潢在当时堪称奢华，红木的雕花桌椅，雪白的浆洗桌布，以及穿着紧身旗袍、身段婀娜的女服务员，无一不彰显着此地高昂的消费水平。
“就这儿了！”
江卫国大马金刀地在一张靠窗的八仙桌旁坐下，将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梅花表重重往桌上一磕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服务员！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菜，都给我上一遍！”
这番做派，比在百货大楼时更加张扬，更加愚不可及。
路承舟僵硬地坐在他对面，双手紧紧攥着膝盖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他必须强迫自己压下工程师的本能——那种试图分析一切、掌控一切、将所有变量纳入公式的冲动，转而去学习一种全新的、建立在人性贪婪与恐惧之上的混沌算法。
而这门算法的教授，就是眼前这个正装模作样研究菜单的江卫国。
孟山则像一根定海神针，沉默地坐在路承舟身旁。
他那如山岳般的身形，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。
他没有看菜单，也没有看江卫国，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，仿佛在欣赏一幅动态的风景画。
但路承舟知道，在那平静的目光之下，孟山已经将方圆五十米内的每一个可疑目标，都纳入了警戒范围。
菜肴如流水般端了上来。
白切鸡、烤乳猪、龙虎斗……
许多菜名路承舟听都未曾听过。
江卫国却吃得津津有味，大快朵颐，还不时高声点评几句，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北方土包子形象，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酒过三巡，江卫国似乎有了几分醉意，说话的嗓门也更大了。
就在这时，三个穿着花衬衫的身影，吊儿郎当地走进了酒楼。
为首的，正是昨夜那个瘦高个。
路承舟的心，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们来了！
瘦高个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江卫国，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喜色，随即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色，径直走了过来。
“哎哟，这不是老板吗？”
瘦高个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，自来熟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，“真是巧啊，您也在这儿吃饭？”
江卫国抬起微醺的眼，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，才仿佛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：“哦！是你啊，那个……那个小兄弟！对对对，巧，太巧了！”
他热情地招呼道：“坐坐坐，别客气，一起吃！服务员，加碗筷！”
瘦高个也不客气，大喇喇地坐下，他身后的两个同伴则像两尊门神，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，目光不善地在路承舟和孟山身上来回扫视。
“老板真是好兴致啊。”
瘦高个拿起桌上的好酒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，一饮而尽，眼睛却始终盯着江卫国腕上的金表，“看来老板昨天是发了笔小财啊。”
“嗨，小钱，小钱而已！”
江卫国醉醺醺地摆着手，那副样子，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，“我这人啊，就好交朋友！来，小兄弟，相逢即是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