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胜利的身体猛地一震,眼中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芒。
走了?
他的救星走了?
“不过你放心,”
江卫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,“你的那份供词,我没交给他。”
马胜利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,瞬间被这句话彻底浇灭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怎么样……”
他声音嘶哑,充满了破罐子破摔的崩溃。
“我想怎么样?”
江卫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发出满足的喟叹,“我不想怎么样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从今天起,你马胜利,就是九局工厂的生产标兵,是浪子回头的典范。”
他用筷子指了指马胜利,“你的命,现在不属于你自己,也不属于你背后那位大人物。它属于我,属于这个项目。项目成了,你就能继续当你的‘劳模’,甚至还能分一份天大的功劳。项目要是有个三长两短……”
江卫国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静静地投向马胜利。
那眼神,比孟山的拳头,更让马胜利感到恐惧。
他瞬间明白了。
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人质。
一个江卫国用来牵制自己背后靠山,同时也是用来向外界展示“宽容”姿态的、活生生的政治筹码。
他这辈子,都得戴着这张“劳模”的面具,活在这个男人的阴影之下。
“我……我懂了……”
马胜利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,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,眼中只剩下一片死灰。
江卫国满意地点了点头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“懂了就好。”
他将那瓶还剩大半的二锅头推到马胜利面前,“把酒喝了,饭吃了。从明天起,你就跟着丁建国,当他的学徒。他让你干什么,你就干什么。记住,要任劳任怨,要拿出比任何人都积极的态度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马胜利一眼,转身向外走去。
孟山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,在走出仓库的最后一刻,他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马胜利,那眼神像是在警告一只随时可能被捏死的虫子。
铁门,重重关上。
仓库里,重新陷入一片黑暗。
只剩下马胜利抱着那瓶冰冷的劣酒,发出野兽般压抑而绝望的呜咽。
当江卫国重新回到主车间时,十二个小时已经过去。
丁建国和他的钳工组,正双眼通红地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,将一组组刚刚检测出的数据,与德方的原始设计图进行比对。
气氛,无比压抑。
“怎么样?”
江卫国走到路承舟身边,轻声问道。
路承舟的脸色,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。
“比预想的,还要糟糕。”
路承舟指着图纸上一个被红笔圈出的核心部件,声音低沉,“缸体内部的合金疲劳,可以通过热处理和内部堆焊技术修复。但这个核心的伺服阀组,因为当年德方在材料里动了手脚,再加上长期的劣质油压侵蚀,已经彻底报废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江卫国,“这东西的加工精度要求是头发丝的百分之一。以我们现有的设备,造不出来。”
江卫国的眉头,也紧紧地锁了起来。
政治上的敌人可以靠阳谋与手段来对付。
但工业上的硬骨头,却没有任何捷径可走。
缺了就是缺了,造不出来就是造不出来。
这才是他们将要面对的,最残酷的现实。
整个车间,仿佛都被这一个无法逾越的技术壁垒,抽走了刚刚燃起的所有热情与希望。
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江卫国却缓缓地,吐出了一口气。
他看着路承舟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闪烁起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、狐狸般的精光。
“造不出来,那就不造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我们去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