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赵立新抬起头,那双失焦的眼睛里,终于迸发出了一丝绝望的疯狂:“你不要欺人太甚!”
“欺人太甚?”
江卫国脸上的笑容,第一次,彻彻底底地消失了。
他俯下身,凑到赵立新的耳边,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。
“跟那个被削掉半个脑袋的年轻工人比,跟那个还没出生就没了爹的孩子比,到底是谁,欺人太甚?”
赵立新所有的疯狂与不甘,在这一瞬间,被这句话击得粉碎。
他颓然地低下头,像是认命一般,从那个年轻干事手里接过公文包,拿出那枚沉甸甸的、象征着权力的铜印,沾上鲜红的印泥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红印落下。
那鲜红的印记,烙印在黑色的字迹之上,像是一份用权力与鲜血共同签署的城下之盟。
自此,再无退路。
做完这一切,江卫国脸上的寒意又如潮水般退去,重新换上了那副和煦的笑容。
他亲手将赵立新从椅子上扶了起来,还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。
“赵厅长,辛苦了,辛苦了。”
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激,“您放心,这份报告递上去,省里一旦批准,这头功,就是您的。你想想,在您的英明领导和大力支持下,瘫痪了三年的国之重器重获新生,这是多大的政绩?到时候,我让厂里所有的工人都给您写感谢信,敲锣打鼓送到省里去!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。
“至于马胜利的那点破事,还有他背后那些人……我相信,只要咱们这个项目能干成,干得漂漂亮亮,那些东西,就永远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废纸。您说,对吗?”
赵立新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卫国。
他终于听懂了。
对方不只是在威胁,更是在给他指一条活路!
一条将他从一个即将被清算的帮凶,变成一个将功补过的功臣的活路!
这份报告,既是投名状,也是护身符。
只要八千吨水压机项目成功,他赵立新非但无过,反而有天大的功劳!
一瞬间,那颗坠入深渊的心,仿佛看到了一线从崖顶垂下的、微弱的光。
绝望的死灰中,重新燃起了一丝求生的火焰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赵立新沙哑着声音,他扶了扶自己的金丝眼镜,遮住了眼中复杂至极的神色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
江卫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那就不耽误领导回去汇报工作了。我们这里,也得抓紧时间,不能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啊。”
赵立新深深地看了江卫国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不远处,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座冰山般沉默的路承舟,最终,什么也没说,只是颓然地一挥手。
“我们走。”
三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,来时有多么嚣张,去时就有多么狼狈。
它们甚至没有掉头,只是仓皇地倒着车,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,灰溜溜地驶出了九局工厂的大门。
直到那黑色的车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,整个车间,才在一瞬间,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、惊天动地的欢呼!
“赢了!我们赢了!”
“江老板牛逼!”
“路工牛逼!”
工人们欢呼着,雀跃着,将手中的工具抛向空中,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。
那一张张被油污和汗水浸透的脸上,绽放出的,是劫后余生的狂喜,是扬眉吐气的畅快!
江卫国站在人群的中心,感受着这股热浪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他缓缓展开手中那份还带着墨香与印泥温度的报告。
这份城下之盟,为他们赢得了最宝贵的名分与时间。
政治上的风暴暂时平息,但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他抬起头,望向路承舟。
路承舟也正看着他,那双冷静的眸子里,第一次,流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震撼与钦佩的复杂情绪。
江卫国将报告递了过去。
“现在,舞台给你搭好了。”
“接下来,该你唱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