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上的笑意,终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、商人般的精明,“我们不需要赵厅长您做什么难办的事。我们只需要您,实事求是地,写一份调查报告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关于马胜利同志。报告里要写,马胜利同志在关键时刻,幡然醒悟,深刻认识到自己过去工作中的不足,主动让贤,并投身一线,以戴罪立功的方式,协助技术团队攻克难关。他是浪子回头的典范,是值得肯定的。”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关于我们。报告里要写,九局工厂广大工人,在没有上级命令的情况下,不等不靠,发扬主人翁精神,展开生产自救。尤其要表彰以路承舟同志为首的技术攻关小组,他们力挽狂狂澜,创造了技术奇迹,为国家挽回了不可估量的巨大损失。”
最后,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,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,在这一刻,闪烁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。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报告的结尾,要以省工业厅联合调查组的名义,向省里正式请示:鉴于八千吨水压机修复工程的重大意义与技术复杂性,建议成立‘八千吨项目特别工作组’,由省厅直接领导。工作组全权负责项目的一切事宜,任命路承舟同志为组长,兼项目总工程师。同时,请求省里特事特办,立刻下拨第一批专项资金,用于采购急需的进口元件与设备。”
江卫国的声音很平缓,像是在与老友商量一碟下酒的小菜。
可听在赵立新的耳朵里,却无异于一字一句的最后通牒。
这份报告,哪里是调查报告?
这分明是一份投名状!
一份让他赵立新,从审判者,彻底沦为同谋者的投名状!
它将把所有人都绑在同一辆失控的战车上。
一旦签订,他赵立新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。
要么,跟着这群疯子,一路冲向一个未知的辉煌;要么,就在未来的某一天,被那份带血的供词,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赵立新闭上了眼睛。
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想到了那份供词背后牵扯到的、省里那位他一直引为靠山的大人物。
他想到了自己这些年,经由马胜利之手,办过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。
他想到了自己的家庭,自己的前途……
他没有选择。
从一开始,他就没有选择。
良久,他缓缓睁开眼,那双眼睛里,所有的神采都已熄灭,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。
“笔和纸。”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吐出了这三个字。
江卫国笑了。
那笑容,灿烂而真诚,像雨后初晴的太阳。
他转过身,对着不远处那个被吓傻了的年轻干事,和蔼地喊道:“小同志,别坐地上了,凉。快,把你手里的公文包拿过来,给你们赵厅长。领导要现场办公,为我们解决实际困难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