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会这么说。
他站起身,从墙角拎起一个沉重的麻袋,随手扔在马胜利面前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袋口散开,一堆锈迹斑斑、奇形怪状的铁疙瘩滚了出来。
那是各种废弃的轴承、齿轮和连杆。
“江老板还说,”
孟山拿起其中一个磨损严重的滚珠轴承,在手里掂了掂,“当年,为了省下那三十万马克,你让工人把报废的轴承,重新打磨,装进了新出厂的机床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,那是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寒意。
“那批机床,卖给了西北的一家军工厂。后来,其中一台在加工炮管的时候,主轴轴承突然碎裂,飞出的碎片,削掉了一个年轻工人半个脑袋。”
马胜利的呼吸,在这一刻,彻底停滞了。
他的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放大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瘫软在地。
这件事,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梦魇!
“那个工人,二十二岁,刚结婚半年,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孩子。”
孟山的声音,像是一柄淬了冰的重锤,一字一字地砸在马胜利的灵魂上,“江老板让我问问你,你用那三十万马克,给你儿子在京城买的四合院,住得……还安稳吗?”
“魔鬼……你们是魔鬼……”
马胜利彻底崩溃了,他涕泪横流,疯狂地用头撞着地面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,“我说!我全都说!别再说了!求求你别再说了!”
孟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将那支断掉的钢笔和一张新的白纸,重新放在他面前。
“名字,时间,地点,每一笔赃款的去向。”
“还有,那个被打掉半个脑袋的工人,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江老板说,一个字,都不能错。”
晨光熹微。
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,照亮九局工厂那高耸的烟囱时,七号仓库的铁门,“吱呀”一声被打开了。
孟山走了出来,他迎着晨光,眯了眯眼。
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、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,并且按满了鲜红手印的纸。
纸张的边缘,还沾着几点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。
他径直走向八千吨水压机车间。
此刻,车间内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。
在丁建国和所有钳工的奋力协作下,那颗重达数十吨的核心液压缸,终于被完整地从机体上剥离,稳稳地安放在了特制的托架上!
这场艰苦卓绝的外科手术,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!
工匠们欢呼着,拥抱着,那一张张被油污和汗水覆盖的脸上,绽放出发自内心的、无比灿烂的笑容。
江卫国站在人群中,看着这激动人心的一幕,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,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就在这时,孟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。
“老板。”
江卫国回头,孟山将那叠沉甸甸的“口供”递了过去。
江卫国接过,没有立刻翻看,只是用手指感受着那份厚度与重量。
他点了点头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。
“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孟山言简意赅。
江卫国将这份足以掀起一场官场地震的供词揣进怀里,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滚烫,却也让他无比心安。
这是他们的护身符,也是他们射向敌人的第一支毒箭。
他正要对路承舟说些什么,工厂大门口的方向,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而急促的汽车鸣笛声。
所有人的欢呼声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循声望去。
只见三辆漆黑的伏尔加轿车,如同一群闯入羊圈的恶狼,无视门口保安的阻拦,径直冲进了厂区。
车队一路横冲直撞,最终在铸造车间前的空地上,一个急刹,停了下来。
车门打开。
一群穿着中山装、神情倨傲、手里拿着公文包的男人,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为首的,是一个五十岁左右、戴着金丝眼镜、面色阴沉的中年人。
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混乱而沸腾的厂区,最终,落在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江卫国身上。
那眼神,冰冷,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敌意与审判的意味。
省工业厅联合调查组。
他们,到了。
比预想的,还要早了整整一个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