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焊工组,跟我来。我们用手提砂轮,把炉盖水冷环那道裂纹,给我一寸一寸地磨出来,我要看到最干净的金属本色。”
“电工组,丁师傅会教你们,如何在没有电源的情况下,用最原始的摇表,检测每一条线路的绝缘性。”
他的声音,在黑暗的车间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他没有去咒骂敌人,也没有去描绘光明的未来。
他只是告诉这群绝望的工人,此时此刻,他们应该做什么。
在黑暗中,拧好第一颗螺丝。
在绝望里,磨亮第一寸钢铁。
工人们都愣住了。
他们从未想过,工作还可以这样做。
在他们的认知里,停电,就意味着停工,意味着休息。
可眼前这个年轻人,却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,向最基础、最枯燥的工序,发起一场近乎偏执的战争。
这已经不是在修炉子了。
这是一种宣告。
一种用行动发出的、对黑暗的蔑视!
周万年看着路承舟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他明白了。
路承舟要做的,不仅仅是修复这台机器,他更要借此机会,将一种全新的、严谨到近乎残酷的工业精神,像钢印一样,狠狠烙进这些工人的骨子里!
“都听路总工的!”
周万年再次怒吼,“开工!”
这一次,没有人再犹豫。
黑暗,反而成了最好的催化剂。
它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,让每个人都只能专注于眼前那片被手电筒光柱照亮的、方寸之间的战场。
“唰啦……唰啦……”
角磨机摩擦金属的尖锐声响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扳手拧动螺栓的“咯吱”声,油布擦拭零件的“沙沙”声,交织成了一首沉默而坚韧的交响曲。
就在车间内的无光之战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,孙乾却像一阵风般,从外面冲了进来,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与汗水,声音压得极低,却难掩其中的惊惶。
“路总工!不好了!”
他一把拉住路承舟的胳膊,将他拽到一旁的暗影里,“出大事了!”
路承舟的眉头微微一蹙。
“说。”
“我刚才安排人去清点仓库,发现七号仓库的大门……被人从外面锁死了!”
孙乾急促地喘息着,“我找人打听,才知道马胜利刚才下了死命令,让李卫东带人,要把七号仓库里那批‘废钢’,连夜处理掉!”
孙乾的眼睛都红了:“那哪里是废钢啊!那是一年前从太钢进的那批特种合金钢!是咱们厂的救命家底!”
釜底抽薪!
这才是马胜利真正的杀招!
拉闸断电只是佯攻,是障眼法。
他真正的目的,是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炼钢车间时,将工厂最宝贵的资产,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出去,彻底掏空九局的根基!
等到炉子修好了,却没有了炼钢的原料,那一切努力,都将化为泡影!
好一招毒计!
路承舟的眼中,终于闪过一抹真正的寒意。
他看向车间里那片在黑暗中涌动的人影,又转向仓库的方向。
两线作战,分身乏术。
“孟山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嚣。
一道黑影,无声无息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。
“路总工。”
孟山的声音,低沉如铁。
“带上你的人,跟孙科长走一趟。”
路承舟的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马胜利想搬东西,你就让他搬。”
“但是,车可以进厂,却不能出厂。”
“人可以进去,却一个……都不能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那声音,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寒冰。
“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七号仓库,变成一座关门打狗的……铁笼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