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承舟似乎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,“也对,毕竟他们都只是些小角色。那么……”
他的话音未落,礼堂的另一扇侧门,被人缓缓推开。
丁建中宗师那瘦削而挺拔的身影,出现在门口。
他的身后,跟着两名老技术员,三人手中,都抱着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包裹的账册和文件。
这些东西,仿佛带着千钧之重。
它们被小心翼翼地,一本一本地,摆放在了路承舟面前的桌子上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看到这些东西的瞬间,王德发那张本已惨白的脸,彻底变成了死灰色。
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瞳孔里倒映着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账册封面,所有的血色与力气,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那是他藏在办公室保险柜里,最核心、最隐秘的罪恶之账!
记录着他这十年来,侵吞工厂资产、与外界勾结、行贿受贿的每一笔血债!
路承舟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,轻轻翻开,甚至没有刻意去找,只是念出了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。
“一九七二年三月,以采购瑞士高精度轴承名义,虚报三万一千马克,实付八千马克购入国产件,差额两万三千马克,入账……”
路承舟顿了顿,目光从账本上抬起,饶有兴致地看向王德发,“王厂长,这个叫‘王安’的私人账户,是你儿子的名字吧?”
王德发浑身一软,彻底瘫倒在地,眼神涣散,嘴里发出了无意识的喃喃自语。
路承舟没有停下,他翻到下一页。
“一九七三年冬,截留职工取暖用煤二十三吨,转卖至城南黑市,获利三千四百五十元。经手人,吴海。”
他又拿起另一本文件。
“一九七四年,将我厂‘红星一号’柴油机核心部件‘高压油泵’之设计图纸,复印三份,以每份五千元的价格,分别售予……”
路承舟的声音,平稳而清晰,不带任何感情。
可他每念出一句,台下干部们的脸色就更白一分。
他每揭开一桩罪恶,王德发的气息就更弱一分。
这不再是审判。
这是一场公开的、残忍的凌迟。
当路承舟念到,王德发为了掩盖一笔巨大的亏空,竟将厂里一名正直的老会计,伪造成“操作失误”,推入熔炉活活烧死时,台下,终于有人再也承受不住。
“呕――”一名年轻的干部猛地弯下腰,扶着前排的椅背,将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。
那不是简单的贪婪。
那是用人命和鲜血,去填补欲望的无底黑洞!
路承舟合上了账本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最后一次,将目光投向了地上那滩烂泥般的王德发。
“现在,王厂长,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最终的、冰冷的怜悯,“关于李建斌同志的死,你,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?”
王德发涣散的眼神,终于重新聚焦。
他没有回答路承舟的问题,而是猛地转过头,用一种怨毒到极致的目光,死死地盯住了身旁那个还在痛苦呻吟的吴海。
“是你!都是你!”
他仿佛找到了所有罪恶的宣泄口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。
“是你杀了李建斌!是你出的馊主意!是你逼我给你擦屁股!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干的!跟我没关系!没关系!”
审判,至此,迎来了它最荒诞,也最完美的高潮。
罪恶的王朝,在末日来临之际,它的两位君主,开始了最丑陋的互相撕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