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他用手指着一个不起眼的截面,“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区域,存在陈旧性金属疲劳裂纹。这说明,在事故发生之前,这根梁,早就已经不堪重负了!”
旁边负责记录的老师傅,手猛地一抖,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
他喃喃道,“这可是给冲天炉吊上料的主梁啊!这要是平时断了,几百吨的铁水罐掉下来,整个车间的人都得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一股寒气,从每个人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这不是天灾,这是彻头彻尾的人祸!
是日积月累的、足以将上百人活活埋葬的渎职!
“继续查!”
赵立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此刻却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,“每一个螺丝,每一条焊缝,每一处损伤,都给我仔仔细细地查!总工要的不是一份维修单,是一份能把王德发那帮畜生钉死在耻辱柱上的……判决书!”
老匠人们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们手中的工具,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寻找真相的利刃。
他们小心翼翼地拓印着每一个可疑的痕迹,测量着每一处不正常的形变,将那些隐藏在钢铁废墟之下的、触目惊心的罪证,一条条、一件件地,全部挖掘了出来。
厂长办公室内,路承舟已经靠在椅子上,翻阅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资料。
他面前堆放的,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书籍,而是红星厂过去五年的生产日志、维修记录和财务账本。
这些东西,在王德发之流看来,不过是一堆应付检查的废纸,但在路承舟眼中,它们却是一份详尽无比的“病理切片”。
他的手指,缓缓划过一行行潦草的字迹。
“三号车床主轴更换申请,五月三日提交,八月十日驳回,驳回理由:经费不足。”
“高压水泵密封圈采购计划,申请数量二十套,实际入库五套,账目金额……二十套。”
“特种耐火砖库存……零。”
路承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却仿佛有冰冷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他看得越久,就越心惊。
这座工厂,就像一个被寄生虫从内部啃噬殆尽的巨人。
它的外表尚且完整,但它的五脏六腑、骨骼经脉,早已腐朽不堪。
王德发那一把火,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即使没有那场火,这座工厂也注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以一种更加惨烈的方式,轰然倒塌。
江卫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,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,轻轻放在了路承舟的手边。
“纠察队已经立威了。”
他平静地陈述着事实,“赵立本那边,也快有结果了。”
路承舟没有抬头,他只是拿起茶杯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,然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。
“不够。”
他缓缓说道,“这些,都只是脓疮。我要找到的,是制造这些脓疮的……病原体。”
话音刚落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赵立本走了进来,他的神色无比凝重,手里只拿着一张薄薄的纸。
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,将那张纸,放在了路承舟的面前。
“总工,”
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您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张从设备档案里复印出来的图纸,上面是冲天炉冷却循环泵的结构图。
而在图纸的下方,附着一张检验报告。
路承舟的目光,落在了报告的最后一栏。
“检验员签名:李建斌。”
“李建斌?”
路承舟的眉头,第一次微微蹙起,“这个人……”
“三个月前,死了。”
赵立本的声音,冷得像铁,“厂里给出的结论是,酒后失足,从厂区的料堆上摔下来,摔死的。”
路承舟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他猛地抬起头,与江卫国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,但一个可怕的猜测,已然在彼此的心中,清晰地浮现。
路承舟的手指,在那张检验报告上轻轻敲了敲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森然。
“看来,我们的手术刀,找到第一根需要被切断的……病变神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