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拉锤!”
“校准回摆角度!”
“放!”
“检查钻头温度!泼水降温!”
路承舟站在战场的中央,他那略显虚弱的身躯,此刻却成了所有人的定海神针。
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,清晰、精准,不带一丝一毫的冗余。
工人们彻底化作了他手中的手术器械,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。
拉锤的人,不再是凭着一股蛮力,而是学会了控制回摆的幅度,以配合棘轮的转动;负责降温的人,用水管对准高速摩擦的钻头,精确地控制着水量,防止刀刃因过热而退火。
先前那种混乱的、充满了汗水与嘶吼的场面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肃穆的、充满了协作之美的秩序。
时间,在这高效的运转中飞速流逝。
那颗狰狞的钻头,在一次又一次“锤击加旋转”的复合攻击下,势如破竹。
它不断地向着那颗“钢铁之癌”的心脏深处挺进,将那些凝固了数十年的沉疴,无情地搅碎、排出。
半个小时后,长达半米的钻头,已经有三分之二没入了炉体之内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他们知道,最关键的时刻,即将来临。
“所有人注意!”
路承舟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根据炉体结构图,我们即将击穿凝结区的中心!那里的材质最疏松,但也最不稳定!一旦贯穿,可能会有高温残渣喷出!所有非必要人员,后退二十米!”
命令一下,人群立刻向后退去,只留下陈一刀和几名核心操作人员。
“小陈师傅,”
路承舟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,“最后一次,用尽全力!”
“好!”
陈一刀爆喝一声,双臂的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。
他与身后的壮汉们,将摆锤拉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限高度!
“放!”
那颗千斤巨锤,发出了它诞生以来最愤怒的一声咆哮,带着终结一切的气势,狠狠砸下!
铛!
这一次,撞击声之后,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闷的、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捅穿的“噗”的一声闷响!
紧接着,一股夹杂着硫磺气息的、黑黄色的恶臭浓烟,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!
穿了!
在所有人狂喜的、不敢置信的目光中,那颗钻头的尾部,猛地向前一送!
巨大的锤头,因为失去了所有阻力,带着钻头,狠狠地撞在了炉体的内壁之上,发出一声沉重的巨响。
整颗“钢铁之癌”最脆弱的心脏,被这支凝聚了现代工业智慧的“手术刀”,一击贯穿!
死寂。
一秒钟的死寂之后。
“吼!”
一声响彻云霄的、足以掀翻整个厂房顶棚的巨大欢呼,悍然炸开!
成功了!
他们真的成功了!
工人们状若疯魔,他们扔掉手中的工具,疯狂地拥抱在一起,嘶吼着,跳跃着。
一些老师傅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,任由激动的泪水肆意奔流。
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胜利。
这是智慧对愚昧的胜利,是科学对经验的胜利,是新时代对旧时代的,一次酣畅淋漓的、无可辩驳的宣告!
陈一刀松开绳索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,靠在冰冷的钢架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、不断冒着恶臭浓烟的洞口,咧开嘴,笑了。
那张被熏得漆黑的脸上,笑容灿烂得如同雨后初霁的太阳。
而赵立本,则是踉跄着冲到了路承舟的面前。
这位一辈子都将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的老匠人,此刻,对着这个比自己孙子还年轻的青年,深深地、深深地,鞠下了一躬。
“小路总工……”
老人家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老赵,服了!是心服口服!”
就在这片欢呼的海洋中,路承舟紧绷的神经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。
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与虚弱,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。
他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晃,直直地向后倒去。
“总工!”
离他最近的陈一刀和赵立本大惊失色,一个箭步冲上前,一左一右,稳稳地架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。
路承舟的意识有些模糊,但他那苍白的脸上,却依旧挂着一抹极淡的、欣慰的笑容。
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的、狂喜的、对他充满了敬畏与感激的脸,轻声地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说出了这场战争的结束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