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，雷振国终于彻底明白了江卫国那句话的深意。

    清算贪官，那是“破”。

    而让工人们吃上一口热饭，这是“立”。

    不破不立。

    这位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，对人心的把握，对秩序重建的理解，已经到了炉火纯青、返璞归真的境界。

    他才是这座工厂真正的、无冕之王。

    中午时分。

    当第一锅白花花、香喷喷的馒头，和一大锅炖得烂糊的土豆白菜猪肉，被抬到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时，整个红星厂都沸腾了。

    没有桌椅，工人们便席地而坐。

    没有碗筷，他们就用随手捡来的铁皮饭盒，甚至是用洗干净的手直接抓着吃。

    陈一刀一手拿着两个比他拳头还大的馒头，另一只手端着满满一饭盒的炖菜，狼吞虎咽。

    菜里放足了油水，猪肉肥而不腻，土豆入口即化，那股浓郁的香气，烫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妈的……香！真他娘的香！”

    他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，一边大口咀嚼。

    他已经不记得，自己有多少年没在厂里吃过这么“实在”的一顿饭了。

    王德发在的时候，食堂的饭菜永远是清汤寡水，那点可怜的肉星，还得是厂领导才有资格享用。

    而现在，大块的猪肉就这么实实在在地躺在每个人的饭盒里，管够！

    一个年轻的工人，吃着吃着，突然就哭了。

    他一边哭，一边把嘴里的馒头使劲往下咽，仿佛吃的不是食物，而是过去几年所受的全部委屈。

    这顿饭，不仅仅是填饱肚子。

    它像一场迟来的洗礼，洗刷掉了他们身上经年累月的屈辱与麻木，让他们重新找回了作为“人”的尊严。

    江卫国没有和他们坐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独自一人，端着一个搪瓷碗，走到了那台静默的、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魔改引擎旁。

    他靠着冰冷的缸体坐下，一口馒头，一口菜，吃得缓慢而认真。

    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，将他满头的白发染成了金色。

    他身后，是热火朝天、充满了新生气息的工人群体。

    他面前，是这座工厂的过去、现在与未来――那台凝聚了无数心血与希望的“红星一号”。

    他吃完最后一口菜，将碗放在地上，轻轻拍了拍引擎那冰冷的机壳，仿佛在对一个沉睡的老友低语。

    “放心吧。”

    “等你醒来，这个家，会比以前更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