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盒,递到老人面前。
孙长海下意识地伸出双手。
那双曾经能感知千分之一毫米误差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此刻却在微微颤抖。
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盒时,那颤抖,奇迹般地停止了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重量,从木盒,传递到他的手臂,再贯穿他的全身。
他知道,他接过的,不是一块铁。
是红星厂失去的二十年,是无数工人被辜负的血汗,是一把指向幕后黑手的、尚未出鞘的利剑。
“从现在起,由你负责保管。”
路承舟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,都不能碰它。它将是我们‘钢铁法典’的第一号物证。”
“我……明白。”
孙长海攥紧了木盒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重新燃起了火焰。
那不是愤怒的火,而是一种带着钢铁般意志的、复仇的火焰。
他挺直了佝偻的背脊,整个人仿佛一柄被重新淬炼过的老刀,锋芒再现。
闹剧落幕,审判,才刚刚开始。
路承舟转过身,面向所有工人,他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彻车间。
“你们都看到了,癌细胞已经被取出来了。但我们不知道,它究竟扩散到了什么程度。”
“所以,我宣布,‘铸造车间资产数据普查’工作,正式升级为‘红星厂重大生产安全隐患排查专项行动’!”
“你们的任务,不再是画图和测量,你们是在立案侦查!你们记录下的每一个数据,都可能是呈堂证供!我要求你们,用对待罪犯的眼睛,去审视你们面前的每一台机器,每一颗螺丝!”
“行动开始!”
没有欢呼,没有回应。
死一般的寂静之后,是潮水般退去的人群。
工人们默默地转身,回到各自的岗位。
他们脸上的愤怒与屈辱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冰冷的专注。
车间里,再次响起了卷尺拉动的“哗啦”声和铅笔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。
但这声音,与之前充满了热情与混乱的乐章截然不同。
它变得沉稳、压抑,且充满了目的性。
每一个动作,都带着一种近乎于偏执的严谨。
每一双眼睛,都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。
他们不再是工人,他们是一支被唤醒了复仇意志的军队,正在自己的国土上,一寸一寸地,搜寻着叛徒留下的痕迹。
看着这惊人的一幕,江卫国走上前,与路承舟并肩而立。
“你把一群羊,变成了狼。”
老人低声说道,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叹。
“我只是给了他们一把刀,和看见敌人的眼睛。”
路承舟平静地回答。
“接下来呢?”
江卫国问,“拿着这份证据,直接去找王德发?”
路承舟摇了摇头,目光投向车间大门的方向,眼神深邃得如同黑夜。
“不。”
“这份诉状,王德发……还不够资格审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足以让钢铁都为之战栗的寒意。
“我要等。”
“等那条藏在最深处的大鱼,自己浮上水面。”
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车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一个平日里负责打扫的工人,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。
他一路小跑,神色慌张,穿过嘈杂的厂区,最终,一头冲进了办公楼里,那属于厂长王德发的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