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的震撼与迷茫后,迅速展现出了他们骨子里那股属于顶尖工匠的专注与严谨。
他们没有急着去测量炉身的尺寸,而是做了三件看似毫不相干的准备工作。
第一件,清理。
他们用刮刀、钢丝刷和高压水枪,将冲天炉外壁上积攒了二十年的铁锈、油污和尘垢,一层一层地刮了下来。
当那台灰黑色的庞然大物,终于露出了它那遍布着伤痕与焊缝的金属本体时,所有人都有一种错觉,仿佛他们不是在清理一台机器,而是在为一个即将接受解剖的病人,进行术前备皮。
第二件,校准。
孙长海亲自带着人,在距离冲天炉十米开外的地方,用铅垂和水平仪,拉出了一条绝对水平、绝对垂直的基准线。
这条线,就是他们接下来所有测量的“原点”,是这场审判中,不容置疑的“法典第一条”。
第三件,分区。
他们用白色粉笔,在巨大的炉身上,画出了一个个一米见方的网格,并用数字和字母进行了精确编号。
从A1到Z20,这台冰冷的机器,被他们用一种近乎于艺术创作的方式,变成了一张巨大的、等待填写的坐标图。
当这一切准备工作完成时,半天时间已经过去。
车间里的喧嚣,不知何时已经平息了下来。
所有的工人,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远远地围成一个半圆,屏息静气地看着孙长海的团队。
他们看懂了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测量了。
这是一种仪式,一种对科学、对真理的,庄严的朝拜。
孙长海深吸一口气,从工具箱里,取出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工具一个听诊器。
那是他从厂医务室里借来的。
他将冰冷的金属探头,郑重地贴在了编号为“C5”的格子里,然后用一把小锤,在探头旁边,轻轻地、有节奏地敲击着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清脆而沉闷的声音,通过听诊器,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。
他闭上眼睛,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聆听一个垂死病人的心跳。
“声音清亮,回响均匀。”
他低声说道,旁边负责记录的老师傅,立刻在C5的格子里,画上了一个代表“优良”的圆圈。
他又将探头移到旁边的“C6”格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嗒……”
敲击到第三下时,那声音,突然变得有些发闷,失去了回响。
孙长海的眉头,猛地一皱。
他加大了敲击的力度。
“嗒……噗……噗……”
那声音,愈发浑浊,像是敲在了一块包裹着棉花的朽木上。
孙长海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他扔掉听诊器,拿起一把更为沉重的检查锤,对着C6区域,狠狠地砸了下去!
“当!”
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!
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,那块区域的钢板,竟然……
竟然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!
炉壁外壳那厚达数厘米的特种钢板,在这里,脆弱得如同锡纸!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一个老师傅失声惊呼,“这里的钢板,都是统一规格的,怎么可能这么软?”
孙长海没有说话,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凹坑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看到,在凹坑的边缘,因为金属延展而崩裂的表层之下,露出的,不是钢材应有的银灰色,而是一种带着暗黄斑点的、丑陋的灰白色!
那是铸铁!
而且是质量最差的、含硫量和含磷量严重超标的劣质铸铁!
有人,在建造这台工厂心脏的时候,偷工减料!
用廉价而脆弱的劣质铸铁,替换了本该用在这里的特种耐热钢!
一股寒气,顺着孙长海的尾椎骨,直冲天灵盖!
他猛地抬起头,与不远处同样脸色凝重的路承舟,四目相对。
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已经不是设计缺陷了。
这是谋杀。
一场蓄谋已久的、针对整个红星厂的、长达二十年的慢性谋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