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更是罪加一等。
阻挠技术革新,无视生产安全,对抗项目组的合法权力……
任何一顶帽子扣下来,都足以让他立刻卷铺盖滚蛋。
他被将死了。
被一张还没写上一个数字的白纸,被一套他从未理解过的规则,彻底将死在了所有下属面前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刘建军的嘴唇哆嗦着,汗水从他油腻的额角滚落,他想说句场面话,想为自己辩解,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在绝对的、冰冷的逻辑与程序面前,他那些惯用的权术、威胁与和稀泥,显得如此幼稚可笑。
最终,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中,他猛地一转身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他身后的那几个狗腿子也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,那狼狈的模样,引得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、充满了快意的嗤笑。
风暴过境,满地狼藉。
路承舟却没有让工人们沉浸在这种低级的胜利中。
他拍了拍手,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。
“闹剧结束了,现在,回到我们的正事上来。”
他的声音让车间迅速恢复了秩序。
“刚才的混乱,证明了一件事热情,如果没被关进制度的笼子里,就只会变成一团乱麻。”
他环视着那些因为羞愧而低下头的工人,语气却缓和了下来,“但这不怪你们,因为我们还没有笼子。”
“现在,我们就来造第一个笼子。”
他迅速而清晰地发布了一系列指令。
“李铁牛!”
“在!”
“你挑二十个年轻力壮、脑子活泛的小伙子,组成‘测绘机动队’。你们的任务,就是把刚才那些卷尺、卡尺,送到车间的每一个角落。你们不是去测量,是去服务!哪个小组需要工具,需要人手帮忙,你们就顶上去!”
“是!”
李铁牛的眼中闪着光,他明白,这是后勤保障,是枢纽!
“其余的人,以你们日常工作的班组为单位,自由组合,但每个组不能超过五个人!钳工组,就负责你们那一亩三分地所有的台钳、钻床!车工组,就负责所有的车床!以此类推!”
“你们的任务,不再是随手乱量。我要你们画出自己管辖区域的平面图,给每一台设备进行编号。然后,按照编号,对每一台设备,进行地毯式的测量!从它底座的螺丝,到它最高的零件,一个都不许放过!”
“我要你们建立起,属于我们铸造车间的,第一份固定资产数据库!”
他的话语,如同一道道清晰的指令,输入了这台刚刚重启的庞大机器。
混乱的工人开始迅速地、有序地重新组织起来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回到孙长海身上。
“孙师傅,你们评估小组,就是所有人的范本。”
路承舟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郑重。
“我要你们向所有人展示,数据是如何从一堆冰冷的数字,变成一把解剖刀的。它如何能剖开铁锈与油污,直抵病灶的核心。”
他将那张刚刚写下标题的白纸,从画板上取下,递给了孙长海。
那张轻飘飘的纸,在孙长海手中,却重如山岳。
“去吧。”
路承舟说,“去写下我们的第一份诉状。”
“向过去二十年的浪费、低效与傲慢,提起公诉。”
孙长海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紧紧地攥着那张纸,仿佛攥住了自己后半生的信仰。
他转过身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庄严的目光,扫过身后那些老伙计。
“老王,老赵,小马……你们几个,跟我来。”
被点到名的几个老师傅,浑身一震,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激动神色。
他们扔掉了手中杂乱的工具,整理了一下衣领,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,跟在了孙长海身后。
他们不再是一群乌合之众。
他们是一支队伍,一支即将代表新时代,向旧世界宣战的先遣队。
他们走向那台沉默的冲天炉,那背影,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,竟带着几分悲壮的、朝圣般的史诗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