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出纸笔,却没有立刻记录数据。
他只是在纸上,写下了两个字。
“傲慢。”
写完,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为之一变。
他重新抬起头,眼中那属于旧时代工匠的最后一丝经验主义的迷雾彻底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学生面对真理时,那种清澈而明亮的求知之光。
就在这片新旧交替的混沌之中,一个不和谐的声音,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“哟,这儿挺热闹啊!不知道的,还以为咱们红星厂改小学了呢!”
一个穿着干部服、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人,背着手,在一群人的簇拥下,慢悠悠地踱了进来。
正是车间主任刘建军。
他昨天在王德发身后吃了瘪,今天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,想要找回场子。
他的目光轻蔑地扫过那些手忙脚乱的工人,最后落在了路承舟身上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路总工程师,真是好手段啊。不费一铁一钢,就把我们铸造车间变成了全厂最大的识字班。怎么,这是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,为厂里争光吗?”
他身后的几个狗腿子立刻发出一阵哄笑。
工人们的动作,因为这刺耳的嘲讽而慢了下来。
他们脸上刚刚燃起的狂热,迅速被一种屈辱的怒火所取代。
他们想反驳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毕竟,他们此刻的样子,确实狼狈又可笑。
李铁牛“噌”地一下站了起来,攥着钢尺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怒吼道:“刘建军,你他妈的放什么屁!”
“怎么?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?”
刘建军有恃无恐地挺了挺肚子,“我告诉你们,别跟着瞎胡闹了!靠这玩意儿,能发下来工资?能填饱肚子?王厂长说了,厂里最近要抓生产纪律,谁要是玩忽职守,耽误了生产任务,后果自负!”
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他要用工人最害怕的饭碗问题,来瓦解路承舟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。
然而,没等路承舟开口,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,响了起来。
“刘主任。”
孙长海从冲天炉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他手中拿着那张写着“傲慢”二字的纸,平静地看着刘建军。
“你刚才说,靠这个,填不饱肚子?”
他举起手中的纸,又指了指身后的冲天炉。
“我告诉你。就因为过去我们不懂这个,这台炉子,二十年来,起码多吞了我们上百吨的焦炭,多报废了上千吨的钢材。这些钱,别说填饱我们的肚子,把你刘主任的肚子填成铁球,都绰绰有余!”
“现在,路总工教我们把这些窟窿一个一个补上。你,是在心疼我们厂的钱呢,还是在心疼你自己以后没机会再从这些窟窿里捞油水了?”
孙长海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。
刘建军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没想到,第一个站出来用如此尖锐的方式反击他的,竟然是这个向来只懂技术的老顽固!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他色厉内荏地吼道。
“我是不是血口喷人,数据会说话。”
孙长海不再理他,而是转身,向着路承舟,再次深深一躬。
“路总工,我请求,对一号冲天炉,进行全面的数据测绘与结构分析!我怀疑,它的基础设计,存在重大缺陷!”
这一刻,整个车间彻底安静下来。
如果说,昨天的胜利是一场石破天惊的“神迹”,那么今天,孙长海这番基于数据的、有理有据的质疑,则是“钢铁法典”降临人间后,凡人写下的第一句神谕。
路承舟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他知道,种子,已经发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