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,但在路承舟的示意下,逐渐变得严谨起来。
尺身被拉得笔直,紧贴着管壁,每一个读数都反复确认。
片刻之后,李铁牛拿着记录了数字的纸条,表情古怪地走了回来。
“路总工……量……量好了。”
“念。”
路承舟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。
“总长度……”
李铁牛深吸一口气,声音有些干涩,“六米零七厘米。”
六米零七。
这个数字一出口,全场一片哗然。
孙长海的脸色,瞬间微微一变。
他判断是六米定尺,误差一掌宽。
而七厘米,不过三指之宽,他的经验,精准得可怕。
这让他身后的工人们,不由得挺起了胸膛,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骄傲。
然而,路承舟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够。”
他拿起一支游标卡尺,递给李铁牛,“再去,测量它的外径和内径,在管子的两端和中间,各取一个点。我需要六个数据,精确到毫米。”
这一次,测量花费了更长的时间。
李铁牛几人围着那根钢管,在路承舟的远程指导下,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操作着那个精密的仪器。
当李铁牛再次拿着数据走回来时,他的脸上,已经只剩下震惊。
“念。”
“管头外径,一百二十毫米。管头内径,一百零一毫米。”
“管中外径,一百二十点五毫米。管中内径,一百毫米。”
“管尾外径,一百一十九毫米。管尾内径,一百零二毫米。”
李铁牛每念出一个数字,工人群中的骚动就增大一分。
等到六个数字全部念完,整个车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,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,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。
一根在他们眼中再标准不过的钢管,其内外的粗细,竟然处处都存在着毫米级的差异!
路承舟缓缓走回讲台前,拿起炭笔,将那六个冰冷而精确的数字,一一写在了那个巨大的问号旁边。
“现在,我再问你们。”
他的声音在死寂中回荡,如同一柄重锤,敲击着所有人的灵魂。
“这根管子,它合格吗?”
无人回答。
“如果,它是要被用在五十吨水压机的液压臂上,它合格吗?”
“如果,它是要被用在万米高空的飞机起落架上,它合格吗?”
“如果,它关系到的是成百上千人的性命,它合格吗?”
一连三问,声声如雷。
孙长海的身体,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。
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,血色褪尽。
他引以为傲的“一掌之宽”的误差,在“毫米”这个单位面前,显得如此可笑,如此苍白无力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他凭经验看到的“直”,在数据的世界里,竟然是弯的!
他看到的“圆”,竟然是如此的不规则!
“经验,能告诉我们它大概有多长。但数据,能告诉我们它每一寸的生死。”
路承舟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被深深震撼的工人。
“我们的‘钢铁法典’,写下它的第一页,也是最重要的一页”
他转过身,在白纸的最上方,写下了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力透纸背。
“相信数据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们的眼睛、你们的感觉、你们的经验,都退居二线。卷尺、卡尺、温度计、压力表……这些,才是你们新的眼睛,新的大脑!”
“你们的第一个任务,”
他将手中的炭笔重重放下,“就是把这个车间里,你们能看到、能摸到的每一件东西,都给我量一遍!螺丝的直径,扳手的长度,地砖的尺寸,窗户的高度!用你们的笔,记录下这个由数据构成的、真实的世界!”
“这就是我们的第一课。”
“现在,开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