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,不再是普通铸铁沉闷短促的“梆梆”声,而是如同钟磬相击,尾音绵长,清澈透亮,仿佛拥有灵魂。
所有人的心,都随着这声前所未闻的鸣响,狠狠地颤了一下。
孙长海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保持着敲击的姿势,仿佛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。
只有他那双浑浊的老眼,正一点点地、不可遏制地泛起红光,迅速被一层湿润的水汽所笼罩。
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,听老师傅讲过的那些传说。
说真正顶级的合金,敲之有金玉之声,其内部分子结构紧密无暇,声音才能传之久远。
他曾以为,那不过是匠人们口口相传的神话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此刻。
“神物……”
他的嘴唇哆嗦着,从干裂的喉咙里,挤出了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当真是……神物啊……”
他缓缓放下铁锤,伸出双手,用尽全身的力气,想要将那块百十来斤的试块抱起来。
可他的身体,却因为过度的激动而使不上力气。
李铁牛等几个徒弟见状,连忙冲上来帮忙,七手八脚地将那块滚烫的“神物”抬到了工作台上。
孙长海趴在工作台边,像个孩子一样,用手、用眼、甚至用脸颊去感受那块铸铁的质感与温度。
他半生的经验,半生的固执,半生的骄傲,在这一刻,被这块小小的试块彻底击得粉碎,然后又以一种全新的、更加伟大的形态,重新铸就。
他猛地回过头,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目光,看向路承舟。
他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终却只化作了一个深深的、九十度的鞠躬。
“路工……我孙长海,服了!”
这一拜,拜的不是权位,不是年纪,而是那足以开宗立派、改天换地的真正技术。
周围的工人们,在看到自己心中神明般的师傅都已如此之后,再无半分怀疑。
他们望向路承舟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那里面,有敬畏,有狂热,也有一种被点燃的、名为希望的火焰。
然而,就在这股狂热的气氛即将达到顶点的时刻,一个不合时宜的、尖锐的声音,如同一盆冰水,从车间门口泼了进来。
“干什么呢?干什么呢!一个个都不干活,围在这里聚众闹事吗?孙长海!谁让你私自动用一号炉的?厂里的规章制度,你都忘到哪里去了!”
众人闻声回头,只见采购科副科长赵卫东,正背着手,挺着一个油腻的肚腩,满脸官威地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日里狐假虎威的科室干事。
赵卫东是王德发最忠实的一条狗,也是那本账簿上,排名第一的蛀虫。
他显然是收到了风声,特意赶来兴师问罪,敲山震虎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工作台上那块显眼的铸铁,以及站在人群中心的路承舟,脸上立刻露出鄙夷的冷笑。
“我当是什么事,原来是我们的路大总工,在这里玩过家家呢。”
他阴阳怪气地说道,“路工,这又是你从哪本洋书上抄来的新玩意儿?弄出这么一块黑疙瘩,浪费了厂里多少精贵的焦炭和生铁?这笔账,该怎么算啊?”
他习惯性地想去拍孙长海的肩膀,摆出领导的架子。
可这一次,他的手,却被孙长海毫不客气地一把挥开。
“赵科长。”
孙长海缓缓直起身,他擦去眼角的湿润,眼神却变得如同淬火后的钢刀一般冰冷锋利,“这块铁,不是黑疙瘩。它的价值,比你一年贪……不,比你一年采购回来的所有‘特种钢’,加起来都高!”
赵卫东的脸色,瞬间就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