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在传递的过程中被不断地添油加醋,变得愈发惊悚。
“听说了吗?王厂长疯了!当着全科人的面,把刘建军打得口吐白沫!”
“何止啊!我听说人刚被抬走,估计是活不成了!”
“为什么啊?好端端的怎么会下这种死手?”
“还能为什么?刘建军肯定是把厂长给卖了!我听说啊,周桐那帮人手里,捏着咱们所有人的黑账!”
一时间,行政大楼里风声鹤唳,人心惶惶。
王德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。
他试图用电话,将他那些所谓的“心腹”一个个召集过来,他要稳住军心,他要告诉他们这只是小问题,一切尽在掌握。
然而,他拨出的第一个电话,就让他坠入了更深的冰窟。
电话是打给生产科科长的,响了很久,才被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接起。
“喂……哪位?”
“我,王德发!”
他压着火气吼道,“让你们张科长接电话!”
“啊……王厂长啊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加慌张了,“我们……我们科长他肚子疼,刚……刚去卫生所了……”
王德发猛地挂断了电话。
他又拨通了第二个,财务科。
“王厂长,不巧啊,我们周科长家里老娘突然病危,他请假回乡下了,今天一早走的。”
第三个,后勤处。
“喂?找我们主任?他……他好像陪着他爱人去市里医院看病了,对对对,急诊!”
一个又一个拙劣到近乎于侮辱的借口,通过冰冷的电话线,传进王德发的耳朵里。
他握着话筒的手,青筋毕露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“咯咯”的脆响。
他明白了。
没人是傻子。
他那场自以为是的暴力震慑,非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,反而成了一个最明确的信号。
一个宣告他已经穷途末路、智计全无的信号。
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、称兄道弟的豺狼,嗅到了血腥味。
但那不是敌人的血,而是他自己的。
没有谁会为了一头即将死去的狮王,去对抗一群手持利刃的猎人。
他们选择了最聪明,也最残酷的方式,他们集体消失了。
他们用这种无声的方式,与他进行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切割。
王德发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,那部红色的电话,此刻在他眼中,仿佛变成了一个嘲讽的鬼脸。
他精心编织的大网,在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,土崩瓦解,灰飞烟灭。
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……
周桐的宿舍里,小猴儿正眉飞色舞地汇报着他打探来的一切。
“头儿!路工!你们是没看见!王德发那张脸,黑得跟锅底一样!他办公室的门都快被他给踹烂了!”
周桐听得哈哈大笑,他狠狠拍了一把小猴儿的肩膀,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塞给他:“干得漂亮!拿着,去买点好吃的!”
小猴儿推辞不过,喜滋滋地跑了。
周桐回过头,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:“路工,你这计策,简直是神了!兵不血刃,就让王德发成了个光杆司令!现在,咱们是不是该把那本账,直接拍到纪委的桌子上了?”
路承舟却摇了摇头。
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桌边,手里把玩着那枚旧轴承,神情平静,似乎外界的惊涛骇浪,与他毫无关系。
“周师傅,推倒一座旧房子,很简单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清澈而冷静,“但你想过没有,房子倒了之后,扬起的漫天尘土,会呛到谁?”
周桐的笑容,微微一滞。
“王德发倒了,他这张网上的所有人都会被牵扯进来。生产、供销、财务、后勤,整个红星厂的管理层,会瞬间瘫痪。”
路承舟的目光,穿透了狭小的窗户,望向了远处那片钢铁森林,“到那个时候,厂子乱了,人心散了,谁来保证我们的‘强心’项目,还能安安稳稳地进行下去?”
一番话,如同一盆冷水,浇在了周桐火热的心头。
他这才意识到,他们真正的目的,从来都不是单纯地为了复仇,为了扳倒一个王德发。
他们的目标,是那颗尚未诞生的、强劲的柴油机心脏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周桐的眉头,重新皱了起来。
路承舟将手中的轴承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打蛇,要打七寸。但我们不是要打死它,而是要……驯服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