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!
那串由日期、物资和数字组成的魔咒,像一道九天惊雷,毫无征兆地在刘建军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。
他全身的血液,仿佛在这一刹那被彻底冻结。
那股让他通体舒泰的热流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、深入骨髓的酷寒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那双因为安逸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瞳孔,剧烈地收缩成了一个针尖!
他霍然转身,死死地盯着那个刚刚从他身边走过的背影。
那是一个陌生的、瘦弱的年轻人,此刻正背对着他,在水龙头下慢条斯理地冲着头发,仿佛刚才那句足以颠覆他人生的话,根本不是出自他口。
不!
不可能!
是幻觉!
一定是幻觉!
刘建军的心脏疯狂地擂动着,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那个日期,那批钢材,那个数字……
那是他第一次帮王德发处理“脏活”,是他踏上这条贼船的“投名状”!
这件事,天知地知,只有他和王德发两个人知道!
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,试图从对方的每一个动作中找出破绽。
可那个年轻人只是平静地冲洗着,然后拿起毛巾,擦干身体,转身,向门口走去。
从始至终,都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那张脸,青涩,普通,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面孔。
可就是这张脸,此刻在刘建军的眼中,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可怖。
他走了。
他就这么走了。
没有威胁,没有勒索,甚至连一个暗示的眼神都没有。
他只是像一个幽灵,悄无声息地出现,在他的耳边降下了神罚的预告,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蒸腾的雾气里。
这种未知的、无法掌控的恐惧,比任何明晃晃的刀子都更具杀伤力。
“刘科长?刘科长?您怎么了?”
旁边的后勤主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,关切地问道,“您这脸色……怎么白得跟纸一样?”
刘建军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。
他的耳中,只有自己那狂乱如鼓的心跳,和那句不断回响的魔鬼私语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无形的毒蛇给盯上了。
那条蛇,就潜伏在周围的某片黑暗里,吐着信子,用冰冷的、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,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而他,却连蛇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“哗啦”他猛地从水池里站了起来,动作之大,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。
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片让他窒息的温水,仿佛这池子里浸泡的不是热水,而是滚烫的硫酸。
他踉踉跄跄地爬出池子,浑身的水都来不及擦干,胡乱地抓起衣物,就往身上套。
他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,一粒扣子,扣了三次都没有扣上。
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”
他嘴唇哆嗦着,失魂落魄地念叨着。
那张账本!
那本传说中由王德发心腹保管的黑账,一定是泄露出去了!
周桐!
一定是周桐那帮人搞到的!
他们没有闹事,没有喊冤,不是因为他们认怂了,而是因为他们手里,攥着足以将所有人拖下地狱的王牌!
一股巨大的、足以将他彻底淹没的恐慌,攫住了刘建军。
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!
立刻去见王德发!
他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他!
天,要塌了!
而他,绝不想成为那个被砸死在下面的人!
他甚至顾不上穿好鞋子,光着脚,踩着湿漉漉的地面,像一个疯子般冲出了澡堂,朝着行政大楼的方向,狂奔而去。
那道仓皇狼狈的背影,在红星厂午后的阳光下,拉出了一道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第一声裂响,已然发出。
而那张由利益与罪恶编织而成的大网,也随之,开始了它无可挽回的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