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别吵了。”
他沉声道,“我相信周师傅。他让我们等,我们就等。天,塌不下来。”
他重复着周桐离开时说的那句话,仿佛这简单的五个字里,蕴含着某种能安定人心的神秘力量。
就在这时,房门外传来了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。
王队长带着两名保卫科的干事,出现在了走廊里。
他没有敲任何一扇门,只是像巡视监狱的狱警一样,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,一间一间地朝里窥探。
他看到了什么?
他看到了一群群东倒西歪的工人。
有的房间里,几个人正围着一张小桌打扑克,却个个心不在焉,满脸烦躁。
有的房间里,有人躺在床上,用被子蒙着头,似乎真的在“睡觉”。
而更多的房间,则像老李这里一样,一群人聚在一起,沉默地抽着烟,空气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没有串联,没有密谋,更没有准备闹事的迹象。
他们就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,被关进了笼子,除了无能为力的烦躁和消沉,什么都没有。
王队长皱起了眉头。
这个结果,和他预想的完全一样,却又让他感到说不出的别扭。
他甚至有些失望。
他宁愿看到这群人聚众叫嚣,那样他就能立刻冲进去,名正言顺地将为首的几个抓起来,给厂长一个完美的交代。
可现在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王队,没什么动静。”
一个手下低声说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王队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走,去食堂看看。”
……
正午十二点,工厂大食堂。
正是饭点,食堂里人声鼎沸,打饭的窗口排起了长龙。
工人们端着饭盒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一边吃饭,一边高声谈论着厂里的各种八卦。
而今天,几乎所有话题的中心,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热处理车间。
“听说了吗?周桐那帮人,昨天晚上捅了天大的娄子!”
“何止是娄子!听说把厂里最贵的那台炉子都给烧坏了,王厂长发了好大的火,直接把车间给封了!”
“活该!那帮家伙,平时就牛气冲天,这下栽了吧!”
幸灾乐祸的,同情惋惜的,添油加醋的……
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工厂浮世绘。
就在这片喧嚣的中央,一个身影的出现,让整个食堂的空气,瞬间凝滞了半秒。
周桐。
他端着一个盛满了饭菜的搪瓷餐盘,不急不缓地从打饭的窗口走出来。
他换下了一身油污的工作服,穿了件半旧的蓝色劳动布外套,头发梳理过,脸上也洗得干干净净。
除了那双依旧布满血丝的眼睛,他看起来和厂里任何一个普通的老师傅,没有任何区别。
他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各式各样的目光,径直走到一个空桌前,坐下。
然后,他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开始缓慢而专注地咀嚼。
整个食堂,诡异地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或明或暗,全都聚焦在了那个角落。
他们看着周桐,看着他一口饭,一口菜,吃得那么从容,那么有条不紊。
他的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沮丧,没有丝毫打了败仗的颓唐。
那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。
仿佛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鏖战与他无关,那张冰冷的封条与他无关,那几十号弟兄的屈辱与未来,都与他无关。
他只是在吃饭。
仅此而已。
刚刚走进食堂的王队长,也看到了这一幕。
他的瞳孔,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立刻就明白了。
周桐的这个举动,不是示弱,更不是放弃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。
他在用这种最日常、最平静的方式,告诉所有人他周桐,没倒。
他的队伍,也散不了。
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抗议,都更具力量。
王队长感觉自己的后背,渗出了一丝冷汗。
他快步走到食堂的公用电话旁,抓起话筒,用最快的速度,将电话拨到了王德发的办公室。
“厂长,”
他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,“周桐……他来食堂吃饭了。”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沉默。
随后,王德发那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声音,缓缓传来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