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最终的对决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天了!”
王德发气得浑身发抖,他指着周桐的鼻子,几乎要破口大骂,“周桐,你这是公然抗命!你想干什么?你想造反吗?”
“王厂长。”
周桐终于抬起眼皮,正视着这位暴怒的统治者。
他的声音嘶哑而平稳,仿佛刚才失控的不是炉子,而是别人的事情,“我再问你一遍,你知道什么是碳势吗?”
又是这个问题!
这个如同魔咒般的问题,让王德发的怒火再次被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周桐不等他回答,便冷冷地打断了他,“你只知道规矩,只知道权力,只知道出了问题该扣谁的工资。你就像个站在战场上,只会计数阵亡士兵,却连枪都不会开的军需官。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那股从身体里迸发出的决绝气势,竟逼得王德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而我们,”
周桐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群既恐惧又迷茫的兵,“我们是士兵。士兵在阵地失守前,唯一要做的,就是战斗!哪怕是用牙齿,也要从敌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!”
他猛地转身,不再理会那个被震在原地的厂长,而是对着所有人发出了嘶吼。
“都看我干什么!看炉子!问题出在哪里?给我找出来!”
这声嘶吼,如同在死寂的战场上吹响的冲锋号。
工人们浑身一颤,仿佛从权力的麻痹中被唤醒。
他们看着周桐那如同标枪般挺直的背影,看着他那双重新聚焦在炉子上的、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,心中那颗被恐惧浇灭的火种,竟不可思议地,重新复燃了。
是啊,仗还没打完,为什么要投降?
“是……是渗碳剂!”
那个年轻的技术员,被周桐的意志所感染,强压下恐惧,大脑开始飞速运转,“我们的固体渗碳剂,是老批次的,里面的促进剂碳酸钡可能受潮结块了,所以挥发的时候极不稳定,时快时慢!”
一句话,点醒了所有人。
“没错!我想起来了,这批料拉来的时候,麻袋外面就是湿的!”
一个老师傅猛地一拍大腿。
找到了!
魔鬼的藏身之处,找到了!
“怎么解决!”
周桐追问道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。
“降温!”
技术员脱口而出,“立刻降低炉温,延缓挥发!但……但是这样一来,强渗期的时间就要重新计算,而且……”
“没有但是!”
周桐厉声打断他,“用我们刚才的办法!手动降温!计算组,立刻根据现在的气氛浓度,重新计算降温曲线和保温时间!快!”
“是!”
被压抑的战斗意志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工人们不再看王德发一眼,仿佛他只是一个透明的幽灵。
他们疯了一样地行动起来,拉闸的拉闸,开风扇的开风扇,计算的计算……
一场比刚才更加混乱,也更加决绝的战斗,在王德发眼前,荒诞地上演了。
而他,红星厂的厂长,这座工厂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,就这么被晾在了原地。
他的命令,他的权威,他所代表的一切,都被这群疯狂的“士兵”,用实际行动,彻底无视了。
他成了一个笑话。
一个站在自己王国中央,却指挥不动一兵一卒的,可笑的稻草人国王。
一股冰冷的、混杂着极致愤怒与深刻恐惧的寒意,从王德发的脚底,直冲天灵盖。
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彻底失控了。
那不仅仅是炉子里的化学气氛,更是这座工厂里,人心与权力的天平。
他死死地盯着周桐的背影,那眼神,怨毒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。
然后,他一言不发,猛地转过身,带着满腔的屈辱与杀意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片已经不属于他的领地。
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