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甚至会向炉内,注入特定流量的丙烷气体,来制造‘活性碳势’。这个词,你听过吗?”
周桐的嘴唇,开始微微颤抖。
他一个字也听不懂,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受到那字里行间所蕴含的、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、冰冷而恐怖的精确性。
路承舟的声音,还在继续。
那平稳的语调,此刻在周桐听来,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冲击力。
“你们只知道淬火,要么进水,要么进油。却不知道,从九百二十度的高温,冷却到六百五十度的贝氏体转变区,这个过程,德国人称之为‘等温淬火’。他们不用油,也不用水,他们用的是精确控制了风速与流量的压缩空气。他们甚至计算出了,空气分子撞击在钢材表面时,带走热量的精确效率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重新直视着周桐那双已经从愤怒,转为骇然的眼睛。
“周师傅,你用你的眼睛去看火焰的颜色,去判断温度。而他们,用光谱分析仪。你用你的耳朵去听淬火的哀鸣,去判断硬度。而他们,用金相显微镜去观察晶体的结构。”
“你所引以为傲的‘经验’,在他们面前,就像一个部落巫师的跳大神,去对抗一支装备了雷达和巡航导弹的现代化军队。”
“你不是输在技术上。”
路承舟的声音,轻轻地,却又无比清晰地,在死寂的车间里回荡。
“你是输在,一个时代上。”
轰!
周桐的大脑,一片空白。
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撞在了身后的电阻炉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时代。
这个词,像一柄看不见的、重达万吨的巨锤,将他那用四十年血与火铸就的骄傲与自尊,砸得粉碎。
他那点关于火焰颜色的秘诀,关于淬火声音的感悟,在那套由数据、公式、以及闻所未闻的物理名词所构筑的、恢弘而精密的科学体系面前,显得如此的原始、可笑、不堪一击。
他一辈子信奉的神龛,在这一刻,被眼前这个年轻人,用几句平淡的话语,彻底击碎了。
碎得,连一片瓦砾都找不到。
他身后的工人们,早已鸦雀无声。
他们脸上的敌意与轻蔑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杂着迷茫、敬畏与恐惧的复杂神情。
他们仿佛第一次,透过路承舟的描述,看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、由科学主宰的、钢铁与火焰的全新世界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周桐的嘴唇哆嗦着,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,“纸上谈兵……都是……都是你编的……”
这是他最后的、也是最无力的挣扎。
路承舟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再拿出任何数据去辩驳。
他只是平静地说道:“理论的真伪,只有实践才能检验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立刻相信这一切,我们先做一个最简单的验证。”
他将那张写满天书的工艺卡,放在了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工作台上。
“把炉子升到九百二十度,用你最快的速度。”
“然后,放一根废料进去,保温五十五分钟。一秒都不能多,一秒都不能少。”
“最后,把它拿出来,放在门口的通风处。我会让刘师傅,送来一台鼓风机,对着它吹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现在是下午四点半。五点半,我们看结果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,走到了车间门口,抱臂而立,背对着所有人,留给他们的,只有一个沉默而决绝的背影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周桐是否会执行。
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。
一种料定你除了按我说的做,别无选择的、神明般的自信。
整个车间,依旧是一片死寂。
周桐靠在炉子上,粗重地喘息着,他的大脑在天人交战。
理智告诉他,这完全是胡闹,是天方夜谭。
可他心中那被击碎了神龛后留下的巨大空洞,却又被一种无法遏制的、名为“求知”与“不甘”的火焰,疯狂地填满。
他想证明路承舟是错的。
他想用一场注定的失败,来扞卫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。
可他的内心深处,却又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:万一……
万一他是对的呢?
许久,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闪过一抹赌徒般的疯狂。
他对着身后一个已经吓傻了的徒弟,用尽全身力气,吼出了沙哑的咆哮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!”
“生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