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师傅的嘴里,依旧叼着那根没有点燃的香烟,烟屁股已经被他的牙齿咬得稀烂。
他的大脑,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高速运转着,将那个三维空间里扭曲复杂的结构,拆解成二维平面上一个个精确的坐标点。
“不对!”
他忽然低吼一声,声音嘶哑,“小王,三号连杆轴颈的Y坐标算错了!它的相位是跟二号颈一百八十度,不是跟一号颈!你把基准面搞混了!”
正在埋头计算的绘图员小王浑身一颤,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连忙抓起草稿纸,重新验算,片刻后,脸色变得煞白。
“刘……刘师傅,我对不起……”
“没有对不起!”
刘师傅一把抢过他的计算稿,揉成一团,狠狠地扔在地上,“在这里,只有对和错!错了,就意味着整台发动机变成一堆废铁!我们所有人都得滚蛋!重算!”
他的暴躁,与江建国的疯狂如出一辙。
那都是被逼到悬崖边上,亲眼目睹了神迹之后,对自己过往的彻底否定与重塑。
他们都明白,路承舟给他们的,不是一个任务,而是一张通往新世界的、唯一的、血淋淋的船票。
上不了船的,都将被旧时代的洪流所吞没。
三号车间,这个庞大的钢铁丛林,此刻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意志所操控。
一边是烈焰冲天,铁水奔流。
一边是寂静无声,笔尖沙沙。
两座孤岛,两种极端,却燃烧着同一种决绝。
而这一切的缔造者,路承舟正坐在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,神情平静。
桌上的台灯,照亮了他面前那叠厚厚的稿纸。
他手中的钢笔,正在纸上飞快地移动,留下一个个严谨而清晰的字迹。
他正在写的,是《“强心”项目标准化作业指导书》的补充章节《铸件公差与形位误差控制手册》。
他写的每一个字,都仿佛能穿透墙壁,精准地预判并指导着那两个战场上可能发生的一切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雷振宇端着一个搪瓷缸走了进来,他将水杯放在路承舟桌边,看了一眼他稿纸上的标题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你打算把他们逼到什么程度?”
雷振宇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硬朗,“我刚从车间过来,那些老师傅的脸色,比死人还难看。再这样下去,会出事的。”
路承舟没有抬头,笔尖依旧在纸上稳定地滑行。
“一根骨头断了,如果不打碎那些错位的骨茬,重新接续,它永远长不直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现在这点痛,是为了避免日后需要截肢的剧痛。”
“可他们是人,不是机器。”
“我要的,就是让他们忘掉自己是人,学会用机器的逻辑去思考。”
路承舟终于停下了笔,他抬起头,目光清冷地看着雷振宇,“只有当标准和逻辑,成为他们呼吸一样的本能时,他们才算真正活过来。否则,他们和他们生产出来的东西,都只是这个国家工业肌体上,等待被切除的坏疽。”
雷振宇沉默了。
他无法反驳这套冰冷的逻辑,因为他知道,路承舟说的每一个字,都指向这个项目最终的、也是唯一的目标。
“上面……”
雷振宇换了个话题,声音压得更低,“又来催了。他们想知道,第一台样机,到底什么时候能点火。”
“快了。”
路承舟的目光,再次投向窗外那两座灯火通明的车间,眼神深邃。
“当第一块合格的基石被砌下,建起一座大厦,就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。
“而今天,就是砌下基石的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