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建国沉默地听着,没有反驳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他们说的是事实。
路承舟扔给他的,是一个彻头彻尾的、违背了现有工艺规律的难题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他想起了路承舟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,想起了雷振宇那只按在枪柄上的手。
他深吸一口气,灼热的空气涌入肺里,带来一阵刺痛。
“我知道难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绝,“但这是死命令,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常规的法子走不通,我们就想非常的法子。砂型铸造不行,我们就试试失蜡法!用石膏做模,用蜡做原型,一点一点地雕!热处理容易变形,我们就改变工艺,先粗加工,再进行调质处理,最后再上磨床精修!”
“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,三天之后,我要看到第一块合格的刻度盘样品。”
他将那张图纸拍在工作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这是我们的活路,也是我们的死路。怎么走,你们自己选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言语,只是转身,用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熔炉里那片翻滚的、刺眼的橘红色铁水。
他将自己的后背,连同所有的压力,都留给了身后的众人。
夜,越来越深。
当炊事班的战士用保温桶抬着热气腾腾的夜宵走进“工装设计室”时,迎接他们的,是一屋子的行尸走肉。
饭菜依然丰盛,是加了肉臊的汤面,香气扑鼻。
可这一次,再没人有心思去品尝。
人们机械地接过饭碗,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,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被各种红色标记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图纸。
食物的香气,无法穿透他们心中那层由恐惧和绝望筑成的厚茧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路承舟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没有跟着雷振宇,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一出现,室内原本就已凝固的空气,仿佛瞬间被抽干,变成了真空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,端着饭碗,僵在原地,像一群被蛇盯住的青蛙。
路承舟没有理会众人,他径直走到绘图板前,目光在那张草稿纸上扫了一眼。
“九十六点八三七五。”
他轻声念出了那个数字,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,“你们还在为这个数字头疼?”
没人敢回答。
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,没有在缸盖的图纸上修改,而是在旁边空白处,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那是发动机缸体、缸垫、缸盖三者结合的截面。
“你们的思路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,像手术刀划开皮肤。
“你们想的是如何精确地转换一个孤立的尺寸。而我要的,是一个体系内的‘相对精度’。”
他用笔尖点了点图纸。
“这个孔位的绝对尺寸是多少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它和另外三个螺栓孔形成的那个矩形,必须是完美的。缸盖上的孔,和缸体上的孔,它们的位置误差,必须小于零点零二毫米。”
“所以,不要去纠结那个该死的‘二十五点四’,忘掉它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呆滞的脸。
“以缸体的第一个定位孔为基准原点,建立我们自己的坐标系。所有的尺寸,都基于这个原点去计算相对位置。这样一来,无论英制还是公制,都只是一个符号。我们要保证的,是这个坐标系本身的精确。”
话音落下,满室皆静。
刘师傅和那几个老师傅,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,浑身剧震!
坐标系!
相对精度!
这个看似简单的概念,却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!
他们之前所有的困境,都源于试图在两种不同的语言之间进行生硬的翻译。
而路承舟,却直接创造了一种凌驾于两种语言之上的、全新的底层逻辑!
他们还在一笔一划地学外语,而路承舟已经写出了语法!
“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,绘图,还是计算。”
路承舟放下铅笔,语气淡漠。
“明天早上,我要看到缸盖的公制图纸,是基于坐标系绘制的成品,而不是这张废纸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没有一句多余的鼓励,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。
他来,只是为了修正一个错误,然后,留下一个更严苛、却也更清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