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发出的、属于精密工业造物的沉静之美。
归鸿向后退开一步,脱下沾满油污的手套,用一块干净的棉布,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双手。
他看都未看那件凝聚了他毕生心血的作品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现场的死寂,被一阵压抑的、粗重的喘息声打破。
是王德发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尊缸体,眼中最后一丝理智,已经被疯狂的赌徒心态所取代。
他败了,在过程上败得一塌糊涂。
但他还有最后一张牌,也是唯一的一张牌结果。
只要能从这件成品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瑕疵,哪怕只是千分之一毫米的误差,他就能将这场神迹,污蔑为一次华而不实的表演,一次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骗局!
“检验!”
他几乎是从牙缝里,挤出了这两个字。
那声音嘶哑、尖利,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狰狞。
质检处长如梦方醒,他像是接到了最后的敕令,猛地一挥手。
他身后那支早已待命的检验队伍,立刻如同饿狼般扑了上去。
游标卡尺,千分尺,内径量表,塞尺……
一件件代表着工厂最高精度标准的测量仪器,被迅速地摆放在缸体周围。
紧张的空气,再一次弥漫开来。
所有人的心,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们刚刚见证了神乎其技的过程,现在,即将迎来最终的宣判。
质检处长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自己狂跳的心脏。
他亲自拿起一把精度最高的内径量表,小心翼翼地,将其探入了缸体最核心的那个主轴承孔内。
这是整个缸体最关键的尺寸,公差要求也最为严苛。
他的动作,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。
他缓缓转动量表,感受着测头与孔壁的接触。
周围的呼吸声,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。
终于,他找到了测量点。
他低下头,将目光聚焦在表盘那细密的刻度之上。
下一秒,他的瞳孔,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。
他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那个黑色的指针,不偏不倚,纹丝不动地,精准地指向了那个代表着“零”的刻度。
不是千分之一毫米的误差。
不是百分之一毫米的误差。
是零。
是理论上存在,却在现实中被认为永远无法达成的,绝对的零误差。
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、比震惊更加恐怖的情绪,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那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时,因无法理解其伟大而产生的、最纯粹的恐惧。
他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冰冷的汗水,从他的额角滑落,滴落在量表冰冷的玻璃罩上,洇开一小片模糊。
他猛地抬起头,失魂落魄地望向人群。
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紧张而期待的脸,最终,与不远处那个年轻人平静如水的眼神,在空中相遇。
王德发见他迟迟没有报数,脸色铁青地厉声喝道:“数据呢!哑巴了吗?”
质检处长嘴唇翕动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。
他想开口,想将那个足以让整座工厂为之颠覆的数字喊出来。
可是,他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见鬼的眼神,死死地看着路承舟,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上,只剩下一种表情。
是为,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