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
的老树根,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握住了那把刮刀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的重心猛然下沉,双脚如钉子般钉在地面。

    下一秒,他手腕发力,刀锋以一个刁钻而精准的角度,悍然切入了导轨表面那片顽固的灰黑区域!

    “噌”一声清脆刺耳、却又带着奇特韵律的金属摩擦声,在寂静的车间里骤然响起!

    所有人的心脏,都随着这一声,猛地一跳!

    只见钱德禄的身体,以一种极其稳定的姿态,缓缓向前推进。

    他的手臂没有丝毫颤抖,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刀锋那不足一厘米宽的刃口上。

    一道薄如蝉翼、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铁屑,随着刀锋的推进,缓缓地卷曲、延伸,像一朵在钢铁上绽放的、凄美而决绝的花。

    汗珠,从他的额角渗出,顺着脸颊的皱纹滑落,滴在滚烫的灯罩上,“滋”的一声,化为一缕白烟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,他的心跳,他全身的精气神,仿佛都已与手中的刮刀融为一体。

    此刻,他不是在工作。

    他是在战斗!

    是在用人类最原始的血肉之躯,与冰冷的钢铁,与那该死的、以微米计算的误差,进行一场最蛮不讲理的、寸土必争的肉搏!

    丁建中默默地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块蘸了煤油的棉布。

    每当钱德禄刮完一小片区域,他便立刻上前,将新产生的铁屑与油污擦拭干净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绝世的艺术品。

    刮削,涂粉,研磨,显影。

    再刮削,再涂粉,再研磨,再显影。

    这个枯燥得足以让任何人发疯的循环,成为了这个深夜里唯一的旋律。

    时间,在“噌噌”的刮削声中,无声地流逝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,当钱德禄终于直起他那几乎要断掉的腰时,他脚下的地面,已经铺满了被汗水浸湿的脚印。

    而在那段原本死气沉沉的导轨上,一小片大约巴掌大小的区域,已经彻底变了模样。

    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,均匀地分布在这片区域之上,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。

    它们互相交织,形成了一种瑰丽而又严谨的网格状纹路,行内人称之为,“燕尾斑”。

    路承舟快步上前,他没有用手去摸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高倍放大镜,俯身仔细观察。

    镜片下,每一个红色斑点,都是一个微小的、被刮刀削出的凹坑边缘。

    这些凹坑,是储存润滑油的“油窝”,更是支撑运动部件的“支点”。

    他粗略地数了一下,就在这巴掌大小的方寸之地,红色的斑点数量,赫然超过了三百个!

    这意味着,每平方厘米的接触点,超过了二十五个!

    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本机械制造教科书都为之汗颜的、神乎其技的数据!

    “怪物……”

    路承舟放下放大镜,嘴里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。

    他看向钱德禄,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人,此刻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汗水浸透的背心紧紧贴在身上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
    可他的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,闪烁着一种燃烧生命后,所特有的、璀璨夺目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江总。”

    钱德禄没有理会路承舟的惊叹,他转过头,沙哑的目光望向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的江建国。

    “水。”

    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江建国点了点头,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,满满地倒上一杯温开水,亲自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钱德禄接过水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他用手背擦了擦嘴,将搪瓷缸还给江建国,随即,重新握住了那把刮刀。

    “下一块。”

    他平静地说道,仿佛刚刚完成的,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餐前热身。

    整个车间,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于无声处,却仿佛有惊雷滚滚而过,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
    江建国看着眼前这幅景象,看着那个重新俯下身去的老匠人,看着那片在灯光下闪烁着星辰般光芒的“燕尾斑”,他的嘴角,终于逸出一丝无人察觉的、发自内心的微笑。

    远征的基石,就在这一刀一刀的刮削中,被牢牢地奠定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,才是真正的工业。

    没有捷径,没有侥幸。

    有的,只是一群疯子,用他们的双手,用他们的汗水,用他们那份近乎偏执的信仰,在一片废墟之上,一微米一微米地,重新建立起属于精度的无上荣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