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建国从市里,搜罗来了所有能找到的、印着外国商品的画报和杂志。
有可口可乐,有万宝路,有雀巢咖啡。
他将这些东西,全都堆在了苏秀云的面前。
“我不要你抄。”
他指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瓶子和罐子,对满脸惶恐的苏秀云,下达了最严苛的指令,“我要你,看着它们,然后,忘了它们。”
“我们的瓶子,要让洋人一看,就知道,这是中国的。但又要让他们拿在手里,觉得,不比他们那些玩意儿差。”
“土,但不能俗。洋,但不能假。”
这道充满了东方辩证法智慧的难题,几乎将苏秀云逼疯。
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没日没夜地画,又没日没夜地撕。
她的头发,大把大把地掉。
可她的眼神,却在那一次次的自我否定与重建中,变得越来越亮,越来越有神。
江建国的第三道命令,是“练兵”。
他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,在工厂里,办起了“广交会战前冲刺夜校”。
老师,是他自己。
学生,是孟山、阿虎、疯狗,以及所有他认为能带去前线的“核心骨干”。
教材,只有一句话,被他用粉笔,歪歪扭扭地,写在小黑板上。
【This is Shu Fen Sauce.The best chili sauce in the world!】
(这是淑芬酱。世界上最好的辣酱!)他用最蹩脚的、混着冀北口音的“工地英语”,一遍又一遍地,带着这些连汉字都认不全的汉子们,扯着嗓子,嘶吼着。
“Zis……is……淑芬骚死!”
“惹……掰死特.……七里……骚死……in……惹.……沃尔德!”
那画面,滑稽,荒诞,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、草莽英雄般的浪漫与悲壮。
……
就在“建国厂”这台战争机器,以一种近乎于燃烧的方式,疯狂运转时。
千里之外,香港,中环。
一座更高、更冷,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写字楼里。
林晚秋,也开始了她的另一种战争。
她遣散了所有来自霍氏集团的、昂贵的商业顾问。
她甚至,搬出了那间象征着奢华与胜利的总统套房。
她现在的办公室,简单,空旷,甚至有些冷清。
墙上,只有一张巨大的、精确到等高线的中国地图。
地图上,冀北、甘肃,那两个曾经被她视为囊中之物的红点,此刻,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,深深地,烙在地图之上,也烙在她的心里。
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、面容普通、气质却如同深渊般沉静的中年男人,敲门走了进来。
他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,轻轻地,放在了林晚秋的桌上。
“林小姐,”
他开口了,声音平稳,没有一丝波澜,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“您要的东西,都在这里了。”
林晚秋没有立刻打开。
她只是,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陈伯,”
她轻声问道,“您跟了我外公三十年。您觉得,他这次,是真的生我气了?”
被称作“陈伯”的男人,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
“老爷子,不是生气。”
他的声音,依旧平静,“他是……失望。”
“他失望的,不是您输了。而是您,从始至终,都没有真正看懂,您那个养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您以为,您是在跟一个农民,一个乡镇企业家斗。您错了。”
陈伯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,伸出手,轻轻地,点在了北京的位置。
“您用资本,他用人心。您用权力,他用大义。您用您外公的‘势’,想去压他。可他,却转身,借来了整个国家的‘势’,来反压您。”
“林小姐,您要斗的,从来就不是一个人。您是在跟这片土地上,那股最古老、也最强大的‘势’,在作对。”
林晚秋的身体,微微一颤。
“那我……该怎么赢?”
她第一次,用一种近乎于求助的语气,问道。
陈伯的脸上,终于,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。
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、聪明得近乎于妖孽的女孩,轻轻地,叹了口气。
“势,是赢不了的。”
他缓缓说道,“但,可以毁掉,那个借‘势’的人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“老爷子,心软了。他可以不在乎您的输赢,但他不能不在乎沈家的名声,和他身上那件,穿了一辈子的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