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千里之诺,一饭之恩
“碍眼的角落”时。

    他发现,今天的供销社,气氛有些不对。

    所有的人,都在看报纸。

    今天的《县城日报》,破天荒地,用了整整两个版面,刊登了一篇特稿。

    特稿的标题,巨大,醒目,像一声炸雷,响彻在所有人的头顶【一瓶辣酱的千里之行:我们吃的,到底是什么?】

    那张薄薄的、散发着廉价油墨气息的《县城日报》,在1983年的这个冬日清晨,变成了一颗无声的、却又威力无穷的精神炸弹。

    它在供销社那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引爆了。

    马国良夹着他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公文包,嘴里哼着《*******》,正准备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,去执行对【淑芬酱】的“最后通牒”。

    他已经想好了说辞,要带着几分惋惜和“爱莫能助”的官腔,看着苏秀云那个小媳妇,是怎样哭着,将她那堆卖不出去的破烂,搬离他这块宝贵的商业版图。

    然而,他刚踏进一楼大厅,就敏锐地察觉到,气氛不对。

    今天的供销社,格外安静。

    不,不是没人,而是所有的人,无论是售货员还是顾客,都诡异地围聚在几个地方,手里拿着同一份报纸,低声地,激烈地,讨论着什么。

    那一张张或朴实或市侩的脸上,都浮现出一种相似的、被某种东西狠狠击中了的、混杂着震惊、愤怒与感动的复杂神情。

    “造孽啊!那个姓黄的,真不是个东西!把人家椒农往死里逼!”

    “你再看这张照片,我的天,这老婆婆……就为了给孙子省口吃的,自己一个冬天都舍不得烧炕!”

    “还有这个,你看看这娃娃,拿到新书包,笑得……我一个大老爷们,看着都想掉眼泪。”

    马国良的心,没来由地,“咯噔”一下。

    他快步走到一个售货员身后,从她肩膀上,看到了那篇占据了整整两个版面的、标题如同战鼓般的特稿。

    【一瓶辣酱的千里之行:我们吃的,到底是什么?】

    赵兴邦的笔,仿佛被某种神圣的力量附了体。

    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,也没有任何空洞的理论。

    他只是,用最平实、最白描的文字,和那十几张冲击力巨大、仿佛能说话的黑白照片,将那支“扶贫车队”的千里之行,原原本本地,展现在了所有读者面前。

    照片上,有戈壁滩的苍凉,有解放卡车那坚毅的车辙。

    有张老三那个西北汉子,在拿到那沓血汗钱时,布满沟壑的脸上,那纵横的老泪。

    有李寡妇在漏风的土坯房里,用颤抖的手,抚摸着那袋雪白面粉时,那既心酸又充满希望的眼神。

    更有那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孩子,在拿到崭新的文具盒时,那一张张如同戈壁滩上格桑花般、纯净而又灿烂的笑脸!

    文章的最后,赵兴邦没有做任何评论,他只是,用粗体字,并列出了两样东西:【家家喜辣酱:市供销总社重点推广项目,香港合资,自动化流水线生产,零售价:每瓶七毛。】

    【淑芬酱:县妇联、拥军办扶持项目,本地下岗妇女手工生产,原材料来自甘肃临泽沙河镇贫困地区,零售价:每瓶八毛。】

    然后,他用一个问句,结束了全文。

    【那一毛钱的差价,到底去了谁的口袋?而我们省下的那一毛钱,又到底,是从谁的饭碗里,省出来的?】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一篇新闻稿了。

    这是一份血泪交织的调查报告,是一份拷问灵魂的起诉书!

    它将“价格”这个冰冷的商业概念,直接与“良知”这把滚烫的道德烙印,死死地焊在了一起!

    马国良的脑子,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他手里的公文包,“啪嗒”,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他感觉,自己不是在看报纸。

    他感觉,那一张张照片,那一个个名字,都变成了一只只无形的手,从那纸张背后伸出来,死死地,掐住了他的喉咙!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头发花白、胸前挂着几枚军功章的老大爷,猛地将手里的报纸,重重地,拍在了【家家喜】那高大、气派的货架上!

    “我操你妈的!”

    老大爷那常年被炮火声浸染的嗓子,吼得整个大厅都为之一震,“把老子的钱,当成子弹,去打老子的穷苦兄弟?你们他妈的还是不是中国人?”

    他这一声吼,像拉响了冲锋号!

    人群,彻底被点燃了!

    “对!不买了!这一毛钱,老子不省了!”

    一个穿着工装的汉子,将手里那瓶刚买的【家家喜】,狠狠地摔回了柜台!

    “奸商!吃里扒外的奸商!”

    “退钱!把我们的钱退回来!”

    愤怒的人群,像潮水一般,涌向了【家家喜】的柜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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