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们开始,当着所有进进出出、满脸好奇的顾客的面,一刀一刀地,剁了起来。
“当!当!当!当……”
清脆而又富有节奏的剁菜声,像一首最古老的、充满了生命力的打击乐,瞬间,就将【玉琼浆】那边,由西洋古典乐所营造出的、虚伪的“高雅”氛围,冲得七零八落。
辣椒的烈,大蒜的辛,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股霸道的、极具穿透力的、充满了人间烟火的香气。
这香气,不高级,甚至有些“冲”。
可它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,精准地,挠在了每一个走进供销社的、普通人的心尖上。
一个刚从菜市场买完菜的大妈,忍不住凑了过来:“我说闺女,你们这是……干啥呢?”
苏秀云抬起头,脸上带着最淳朴的微笑:“大娘,我们厂里新做了一批辣酱。这是第一道工序,得用最新鲜的料,一刀一刀剁出来,才香。”
她没有推销,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越来越多的人,被这声音,这香气,吸引了过来。
他们围在那个小小的角落,看着那些妇人额头渗出的细汗,看着她们那虽然粗糙、却无比灵巧的双手,看着那红得像火的辣椒和白得像玉的大蒜,在砧板上,渐渐融为一体。
他们看的,不是商品。
他们看的,是一种久违的、属于家里的、充满了人情味的“过程”。
而另一边,【玉琼浆】那高贵冷艳的柜台前,却显得门可罗雀。
人们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,便被那不菲的价格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,吓退了。
第一天,就这么过去了。
【淑芬酱】,一瓶未卖。
可整个供销社的人,都知道了,在那个卖老鼠药的角落里,有一群女人,在用最笨的法子,做着一种“有家里味道”的辣酱。
第二天。
江建国依旧没有卖。
他让妇人们将昨天剁好的酱料,拌上粗盐,装进那口最老的陶土坛子里,然后,用一碗最烈的烧刀子,封了坛口。
整个过程,依旧是开放的,透明的。
像一场无声的、关于“真材实料”的宣言。
第三天。
江建国终于,将那口已经静置了两天的坛子,搬到了灶台上。
他没有开坛。
他只是在坛子周围,用文火,慢慢地,温着。
一股更加醇厚、更加浓郁、被岁月和微火催化过的复合香气,开始缓缓地,从坛口的缝隙里,丝丝缕缕地,飘散出来。
这一次,连二楼的马国良,都忍不住打开了窗户。
也就在这时,文化局的赵兴邦副主任,像个最普通的顾客一样,走进了供销社。
他没有去别处,径直,就走到了那个角落。
他看着那口温在火上的坛子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种如痴如醉的表情。
“对!就是这个味儿!”
他一拍大腿,对着周围满脸好奇的百姓,大声说道,“这就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‘火炙醒酱法’!用文火的地热之气,去激发酱料最深处的魂!这……就是活的文化!”
他这一嗓子,如同一声惊雷。
“文化”这两个字,从一个文化局副主任的嘴里说出来,那分量,瞬间就不一样了。
人们看着那口土坛子的眼神,都变了。
那不再是一口普通的坛子,那仿佛,真的是一件承载着“文化”的宝贝。
第四天。
江建国终于,开坛了。
他没有吆喝,也没有叫卖。
他只是用一把长柄的木勺,从坛子里,舀出那殷红油亮的辣酱,然后,用一张张干净的、写着“淑芬酱”三个字的牛皮纸,包成小小的三角包。
依旧,不卖。
“各位乡亲,各位大爷大妈,”
他对着越聚越多的人群,用他那沙哑的声音,朗声说道,“我江建国,是个粗人,不会说什么大道理。我只知道,做吃的东西,凭的是良心。”
“这几天,大伙儿都看着,我们这酱,是怎么做出来的。不干不净的东西,我们不用。亏心的事,我们不做。”
“今天,这第一坛酱,我不卖。我只想请大伙儿,替我,替我那早逝的、苦了一辈子的婆娘,淑芬,尝一口,评个理。”
“要是觉得,这味儿,还对得起你们家里的灶膛,那从明天起,您再来捧场。”
“要是觉得,这味儿,辱没了您,您当场,就把这酱,摔我江建国的脸上!”
说完,他便让苏秀云和妇人们,将那一个个用牛皮纸包好的、还带着温热的三角包,亲手,递到每一个人的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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