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废棚塌,雨夜跪求断前缘
为唾手可得、如今却遥不可及的地方。

    一股强烈的求生欲,压倒了所有的恨意与恐惧。

    他像一头在泥泞中挣扎的野狗,用双手,用那条还算完好的腿,在泥水里爬行着,朝着那片唯一的光源,一点一点地挪动过去。

    那短短的几百米路,他仿佛爬了一个世纪。

    当他终于爬到那扇被修葺得焕然一新的大门前时,他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泥人。

    里面,是温暖的灯火,隐约还能闻到饭菜的香气。

    外面,是他所在的、冰冷的地狱。

    “咚!咚!咚!”

    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抬起满是泥污的手,重重地敲响了那扇将他与生机隔绝开来的木门。

    “爸!开门啊爸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,在狂风暴雨中,凄厉而嘶哑,带着哭腔。

    “我错了!我知道错了!你让我回去吧!我给你当牛做马!我给嫂子和萌萌当牛做马!求求你了爸!开门啊!”

    他一边哭喊,一边用头去撞那扇坚硬的门。

    门,开了。

    一道光,从门缝里射出,照亮了他那张涕泪横流、狼狈不堪的脸。

    江卫国就站在门口,高大的身影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身后。

    他没有穿棉袄,只穿着一件单衣,屋里的暖气让他身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。

    他的身后,是明亮的堂屋,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,苏秀云正抱着萌萌,有些不安地向外望着。

    江卫国低着头,用一种审视蝼蚁般的眼神,平静地看着跪在泥水里、如同烂泥一样的东西――他的亲生儿子。

    “爸!爸……”

    江伟看到他,像是看到了救星,挣扎着想去抱他的腿,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冷的雨水。

    江卫国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的沉默,比任何打骂都更让江伟感到恐惧。

    “我说过,”

    江卫国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江家,没有你这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地从怀里,掏出了那份被江莉撕成两半、又被他仔细粘好的分家文书。

    他将那份文书,在江伟面前,缓缓展开。

    “白纸黑字,血印为证。”

    “你我之间,早已不是父子,而是陌路人。”

    江伟看着那份文书,看着上面那两个刺眼的血指印,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“希望”的弦,“啪”的一声,彻底断了。

    江卫国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。

    他转身回屋,拿起桌上半个已经有些发硬的窝窝头,走了出来,然后,像打发一个乞丐一样,随手扔在了江伟面前的泥水里。

    那动作里,没有丝毫的怜悯,只有最纯粹的、最彻底的羞辱。

    “滚吧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不再看地上那个已经彻底崩溃、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儿子,缓缓地,拉上了大门。

    “砰。”

    随着门被关上,所有的光明、温暖、香气,都被彻底隔绝。

    留给江伟的,只有无尽的黑暗、冰冷的暴雨,和那个在泥水里,被踩进烂泥里的窝窝头。

    江卫国转过身,回到温暖的堂屋。

    他前世那场坍塌了祖宅的暴雨之梦,在这一刻,以另一种方式,应验了。

    只是这一次,坍塌的,不再是他的家。

    而是那个逆子的、早已腐朽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