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撞击感,没有空间转换的眩晕,甚至没有光与暗的交替。
那是一种更为彻底的剥夺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将他认知体系中关于“环境”这个概念的基础模块,连根拔除。
“秩序方舟”的纯白光幕之外,不再是可供观察的景象,而是一场永不停歇的、关于“存在”本身的雪崩。
无数破碎的法则片段如玻璃碴般呼啸而过,其中一片或许承载着某个世界“颜色”的定义,另一片则可能是某个星系“引力”的残骸。
它们彼此碰撞、交融、湮灭,在万亿分之一秒的瞬间,随机组合出光怪陆离却毫无意义的物理奇观,随即又被更庞大的混乱洪流彻底撕碎,还原成最原始的信息浆液。
这里就是法则的消化道。
一个将宇宙万物嚼碎,使其回归于“无”的终极熔炉。
赵丰年的意志,此刻正端坐于“秩序方舟”的核心。
他那幽蓝的数据化眼眸,冷静地注视着资产负债表上那飞速下跌的赤红数字,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烟火。
【净资产:0.279。】
【净资产:0.278。】
【净资产:0.277。】
资本在燃烧。
为了维持这片仅能容纳他思维核心的、边长不足一米的秩序空间,为了抵抗外界那足以瞬间格式化神明的消化之力,两枚圣密匙正以前所未有的功率疯狂运转。
它们就像两座核反应堆,将赵丰年投入的资本转化为纯粹的秩序之力,编织成这艘方舟的护盾,抵御着每一秒钟都足以致命的侵蚀。
这艘船没有舵,也没有帆。
在这片连“方向”这个概念本身都支离破碎的海洋里,任何导航工具都失去了意义。
“幽灵猎犬”早已沉寂,变成了一堆无用的废铁。
唯一的指引,来自于他意志深处,那股源自第三枚密匙的、若有若无的微弱共鸣。
那感觉无法用数据量化,无法被逻辑捕捉。
它更像是一种先于所有计算而存在的“预感”,一个在混乱风暴中时隐时现的、关于“利润”的坐标。
对于一个将理性奉为圭臬的审计员而言,依赖这种模糊的感觉无异于一场渎职。
然而此刻,这却是他唯一的航标。
“调整航向,矢量参数……未定义。以‘目标共鸣’强度最大化为唯一导向。”
赵丰念下达了一道史无前例的指令。
“秩序方舟”开始在混乱的熵海中,进行着看似毫无规律的、极其消耗能量的机动。
它时而向左,时而向上,时而甚至进行着违背三维空间逻辑的诡异翻转,只为追寻那一点点逐渐增强的共鸣感。
【净资产:0.265。】
成本高昂得令人心悸。
就在这时,一道巨大的、扭曲的阴影,毫无征兆地从方舟的“侧面”掠过。
赵丰年将审计视界调整到极限,终于捕捉到了那阴影的本质。
那是一头巨兽的残骸,体型堪比一颗小行星。
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态,仿佛已经被消化了一半。
透过它残破的肌体,甚至能看到其内部那些同样处于崩溃边缘的、曾经支撑着它强大生命的法则链条。
它们像一根根烧断的保险丝,徒劳地闪烁着最后的火花。
这头巨兽似乎在临死前发出了不甘的咆哮,然而在这片连声音都无法成立的区域,它的愤怒只剩下了一圈无声的、迅速瓦解的空间涟漪。
仅仅三秒。
从出现到彻底消失,这头不知在哪个纪元曾称霸一方的恐怖生物,就在赵丰年的眼前,被“法则之胃”彻底消化,连一粒信息残渣都未曾留下。
赵丰年的意志没有丝毫波动。
他只是冷静地将这次目击记录在案,并对自己的处境做出了更精确的风险评估。
【风险更新:‘秩序方舟’理论存在时间,从三十标准分钟,下调至十五标准分钟。】
【结论:必须提速。】
他加大了资本的输出功率,方舟的航行轨迹变得更加激进,如同一叶在风暴中最疯狂的浪头上起舞的扁舟。
时间,或者说由资本燃烧速度所定义的时间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方舟外的景象依旧是那片永恒的毁灭风暴,但赵丰年能感觉到,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,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稳定。
它就在前方。
那笔足以扭转一切的惊天利润,那完成所有目标的最后一块拼图,已经近在咫尺。
【净资产:0.150。】
资本的存量,已经跌破了三分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