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丰年就是那片湖。
他将自己的一切生命特征都沉入最深的湖底,只留下一层绝对光滑的镜面,用以反射那来自监牢深处、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任何一丝凝视。
那枚自骸骨尾椎末梢发出的、比星光更微弱的能量脉冲,如同一粒被风吹落的尘埃,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这片死寂的疆域里。
它没有激起任何波澜,没有引来任何窥探,更没有让那条代表着囚徒心跳的能量曲线,发生哪怕一丁点肉眼可见的偏移。
安全。
第一个数据点,被冷静地记录下来。
赵丰年没有丝毫松懈。
这并非胜利,甚至算不上一次成功的试探,这仅仅是为一场注定要持续万年之久的、漫长对弈,摆下了第一枚无关紧要的兵卒。
他的对手是一位被囚禁的神明,一位将整具巨兽骸骨都化作了自身感知神经末梢的恐怖存在。
在这样的存在面前,任何一丝一毫的掉以轻心,都等同于将自己的所有筹码,拱手推向深渊。
他开始了第二次试探。
依旧是那截位于骸骨最末端的尾椎。
他将能量脉冲的强度,极其精微地,向上提升了万分之一。
释放。
等待。
寂静如故。
能量曲线平稳得像一道亘古不变的物理法则,没有任何颤抖。
安全。
第二个数据点,被录入档案。
于是,第三次,第四次,第一百次……
这项工作枯燥到了极致,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生命陷入永恒的疯狂。
它没有激烈的交锋,没有宏大的场面,只有一次又一次对无穷参数的微调与测试。
然而,在赵丰年那由数据与逻辑构筑的思维宫殿里,这却是世间最惊心动魄的舞蹈。
他正行走于一根横跨神明感知领域的、无形的钢丝之上,每一步都必须计算到极致,每一次呼吸都必须与宇宙的背景噪音融为一体。
他像一个最顶级的制图师,正试图用无数个微不足道的点,去描绘出一片绝对黑暗的大陆那不为人知的海岸线。
当尾椎区域的能量阈值被成功标定后,他毫不迟疑地转移了阵地。
他的意志如同一支沉默的勘探队,悄然转移到了数公里之外的一截肋骨之上,然后,从那最低微的能量强度开始,再一次重复起那单调而危险的测试流程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唯有数据在不断地累积、叠加。
一幅前所未有的、关于囚徒感知力场的立体地图,开始在赵丰年的脑海中被缓缓点亮。
这幅地图并非一个规整的球体,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、极不规则的形态。
在那些能量通路密集、结构完整的主干骨骼区域,囚徒的感知异常敏锐,如同一片密布着警报器的雷区。
任何一丝微弱的能量扰动,都像是在平静水面投下的巨石,能轻易引发对方的警觉。
而在那些偏僻的、能量早已枯竭的末梢区域,它的感知则显得迟钝许多,仿佛被厚厚的尘埃所覆盖,需要更大强度的刺激,才能勉强穿透那层隔绝。
更有趣的发现,来自于那些遍布骸骨的古老伤口。
在那些呈现出诡异晶体化特征的创口附近,囚徒的感知力场出现了一种奇特的“扭曲”与“衰减”。
仿佛那些晶体本身,就是一种能够屏蔽感知的天然屏障。
赵丰年推测,当年重创利维坦的那种未知武器,其法则力量至今依然残留,隔绝了囚徒的部分掌控力。
这些发现,让赵丰年手中的棋子,瞬间多了起来。
他不再是一个只能被动防御的潜伏者。
他拥有了一张地图,一张标明了所有安全区、缓冲区与危险区的战术地图。
他可以在那些感知力场的“峡谷”与“盆地”之中,更加从容地进行自己的布局,而不必担心惊动那位沉睡的“指挥家”。
这场沉默的对弈,天平开始向他这边,发生了极其微弱的、却又至关重要的倾斜。
然而,就在赵丰年以为自己已经初步掌握了游戏规则时,一次突如其来的意外,却将他所有的从容与自信,瞬间击得粉碎。
那是一次常规的测试。
他的勘探点,转移到了利维坦那如同山脉般断裂的脊椎附近。
这里曾被某种强酸腐蚀,巨大的断口狰狞可怖,能量流在此处也变得混乱而无序。
按照之前的模型推算,这里的感知力场应该处于一种中等强度的混沌状态。
赵丰年按照流程,从最低的能量级别开始试探。
万分之一强度,安全。
万分之二强度,安全。
万分之三……